斑駁憂患佔領見證 - 鄧小樺

斑駁憂患佔領見證 - 鄧小樺

廖偉棠的詩攝影集《傘托邦》,是詩人在雨傘運動期間,每日到各個佔領區觀察所攝、速寫成詩。正如So Fong的速寫集《Umbrella Sketches》,也是一次對社會運動的藝術記錄。常說作家藝術家的社會責任未必是在運動前線,而是要見證時代,廖偉棠的見證者書寫,經以往《尋找倉央嘉措》等著作操練,已經嫻熟非常。
然而詩歌並不長於寫實紀錄,在於抒情與象徵;於是以詩為史,留下來的往往是世界或事件大體的情狀,以象徵及隱喻喚起讀者的想像與情緒,詩人個人的角度、筆觸,往往是讀者及後世如何理解與接收事件的關鍵。廖偉棠的現實關懷可說是當世其中一個特殊典範。
廖偉棠的詩風是一直有強烈主觀的角度切入,青紅皂白善惡分明,而情感強烈;同時,語言的操作則留下錯亂歧義,那些鮮明的形象,在讀者腦中引起巨大的想像,紛紜指向不同方向。比如受街頭抗議藝術引發的〈小舞者〉中最後一句「你是個孩子,三歲的樹,不認識任何匐伏的事物。」既比喻藝術品小紙人,亦指涉詩人的三歲兒子;「三歲的樹」,既幼小又挺立,「不認識」是以天真的眼光否定屈服,示弱之餘復銘堅定,詩句的弔詭張力發人敬畏。
偉棠近年詩風,是以古典意象入詩,復混以拗體甚至不協調的當代語言,有杜甫式語不驚人死不休之態,寄託的無非古來幽人狂歌之情。書中有〈金鐘溪山圖〉、〈旺角行旅圖〉、〈銅鑼灣隱居圖〉三首,均以古畫意,寫今日豪情而困頓的示威者。古為今用的歌吟體,是一種行進的節奏;以畫意出之,則動中有靜:「龍和道如虛無瀑布,濺出暗黑獸/蹴岩林立危雕:那些軍營和幻影大樓。/龍匯道曾亂冰簇湧,然後/干諾道溪流清遠,在夏愨道上揚成飛濤。」
昔日偉棠參與社運,如2005年WTO示威時寫成〈灣仔情歌〉,皇后碼頭運動時寫成〈皇后碼頭歌謠〉等,歌謠體的節奏鼓動較為強烈;落拓不羈之態在反高鐵〈宇宙大苦行詩〉等作中最為狂放;在《傘托邦》中,其實相對較為收斂。在本書中,其實可以讀出一個有家累的父親心情:留下與亞皆老街偕老,已是一步千斤。日日參與難有空間,能夠整理出日記式又整全獨立的作品,端靠作者底氣與毅力,已經十分難得。
書中的影像斑駁中滿有憂患,如今後雨傘的情緒也許充滿自我質疑與困頓,其實看這本書的照片就知道,從歷史來看,抗爭一直是淒風苦雨披星戴月;專業攝影塑造英雄,藝術攝影不隱苦澀。《史記》早就教我們:不以成敗論英雄。另外攝影也紀錄了抗爭中的人文風景,標語橫額中出現魯迅名句、顧城名句,「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哲學家漢娜鄂蘭名言等等,正是這些人文底氣貫穿了當下與歷史。
偉棠素有滿腔熱血,大膽敢言,最近亦因敢言而捲入論戰,受網絡爛仔造謠滋擾。詩集難賣,雨傘書更難賣,出版此書的水煮魚亦同受滋擾。以自己的方式進入歷史,文藝的勇氣與丹心,完成於作品及青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