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賀喜,在物質豐盛的今日,大家着新衫大魚大肉去舊迎新之時,我們身邊卻有許多被遺忘的人,過着不一樣的新年。
以往在通州街橋底露宿的,大部份都是單身男子或年老婆婆。有人圍着聊天、有人攤在床墊上精神恍惚;這裏一片沉寂,跟橋面上燈火通明,商場大街篋來車往,人人忙着買新衫辦年貨形成強烈對比;巴基斯坦人來港幾十年,難以融入傳統新年節日,是因為食物上的食物成份不夠清晰;當你年尾大掃除,瘋狂丟垃圾興起之時,停一停諗一諗,手上的「廢物」也許還有更好的出路。
記者:陳慧敏
攝影:黃子偉、伍慶泉、譚建章、林栢鈞
隱形人‧越南船民不敢希望

「瞓街牧師」林國璋說,其實近年每年仍有約四百越南人偷渡來港,去年卻忽然暴增一千人,「上月天氣最冷之時,幾個家庭甚至拖着孕婦及三歲小孩,偷渡來到橋底露宿。午夜你會見到三歲小孩推着玩具在橋底跑來跑去,像個兒童樂園,說不出的詭異。」
在越南,他們希望可隱形逃過黑社會的追捕;到這裏,他們卻被社會無視、遺忘而隱形。太太Dang Thi Hao跟丈夫陳光輝(Tran Quang Huy)本在越南擺小攤,得罪了收保護費的黑社會,小攤給敲爛,黑社會更揚言要追殺他們,陳光輝被打至重傷入院,老婆又大肚,聽親友流言說香港有「特赦」新政策,拿行街紙都能打工,即舉家逃到香港。被牧師叫做烏啄啄的Vu Thanh Thuy,生意失敗欠下巨債,拖着女兒逃到大陸,大陸的越南朋友卻說香港比大陸安全,讓她又急急腳逃到香港。過去有一起行動的義工埋怨林國璋,說他的幫忙只會引來更多人偷渡及露宿,林國璋一笑置之,「真係咁巴閉,我去越南選總統啦!邊有咁本末倒置?因為咁就無視他們的問題?」難民們需要連續七年身家清白才能拿到三粒星身份證。許多人因生活窮困犯案被抓,又要從頭再算。無三粒星,找不到工作、申請不到公屋,申請關愛基金又因來港超過兩年而不合資格。所謂難民福利,是每十天到難民公署挑罐頭及千多元的住宿津貼。不過只能直接由機構代為交租,沒有錢銀過手,實質上一無所有。
跟橋底船民賀新年,原來「新年新希望」五字太遠太沉重,他們答得最多的是:「都冇得諗喇。」只求有地方瞓、老公有工作、孩子有書讀,畢竟今日唔知聽日事。




薄木板為牆 圍床墊成家
講起越南的農曆新年,老人家見到小朋友就派利是,肥肉、醃菜、紅對聯,幡杆、爆竹、綠米糭都是新年必備的。現在爆竹被禁,午夜倒有煙花可放,一家人圍爐夜話,「平時鎮裏都沒人,新年夜就都回來了,村子裏特別多人特別熱鬧!總之比香港好玩。」一九九一年十四歲來到難民營,三個月前又再偷渡來港的鄭國雄,用他僅有的廣東話努力講着。抬頭,橋底下沒有牆,撿回來的薄木板、尼龍布跟膠banner圍着床墊,就是他們遮風擋雨的家。大家圍在中間的小木桌上嗑葵花子,分吃越南小店剛剛送來的香蕉。見我坐下,幾個人拿杯倒茶齊齊呷,聊天談笑,跑去找攝影師影相,倒是清爽開心。越南人過年,必吃糯米糭。四四方方的,內餡有豬肉、綠豆沙,吃時蘸點魚露,配蕎頭,親友同吃,當年貨相贈,表示一家人分享福祐,「就好似你們端午節食糭咁囉。」小商店才賣十元一隻,會買來過年吧?他們你眼望我眼,國雄說:「不知道啊,看到時誰找到散工做,賺到錢也許買來分囉。都住這裏(橋底)了,個個冇錢沒甚麼好想的啦。」一笑置之,繼續嗑瓜子。






物資以外 更需要關心
好多人視探望露宿者為一項活動:今年聖誕探露宿者、明年去老人院、後年去孤兒院,一去不回頭。早前甚至有社工帶家長與小朋友到垃圾站撿食物,送給露宿者,以示惜食與關顧。林國璋說:「有人關顧已是感激,但這是『人』的工作,你不能今天拿起明天就放下,所以我只能專心做一個項目,其他的都顧不上了。如果你視大家為朋友,你只會拿食過覺得好味的食物跟大家分享。」林牧師希望這些露宿者們可以得到尊嚴,物資以外更重要的是關心、輔導與支援,七年間錯手犯案,回到橋底一留二三十年,最後死在橋底擺葬禮的大有人在,一切只是往復循環無間道。


綠國遺民 難明紅噹噹文化
巴基斯坦的新年在九月,他們會把家裏佈置成國旗上的綠色,到處派現金做利是、到親友家食飯拜年,而紅噹噹的農曆新年對他們而言,只是一年中最長的公眾假期。
葵涌屏麗徑一帶,住了好多土生土長的巴基斯坦人,這裏有「香港聖公會麥理浩夫人中心少數族裔服務」,幫助他們融入本地社區。兩星期前屏麗徑就辦了「匠家。匠情。屏麗墟市」活動,有設計師團隊Beyond the wall同香港大學學生會建築學會,為幾個低收入的巴基斯坦家庭,利用回收木地板,為他們度身訂做新的小傢俬過新年,又有遊戲攤位換禮物,不過寫揮春的檔口拍烏蠅;在「認識世界新年食品」的攤位,小檔主秒挑本地賀年食品,竟是年糕、芒果糯米飯同尼泊爾餃子。「喂得一個啱,其他錯晒喎!」他抱頭儍笑,扮冇嘢逃之夭夭。








因着各種宗教、文化原因,幾十年來他們難在港式新年中參上一腳。訪問時我們煮了一鍋湯圓作點心,今年廿二歲、土生土長的Jovraid從未食過,Saqibb硬着頭皮試食,黐立立,皺起眉頭、額上鑿着個「怕」字,「街市賣的年糕、油角、煎堆,裏面好多都沒寫成份,我們向來都不敢吃,怕裏面加了豬油。」惟會趁機煮印度香飯Biryani(內含白豆蔻、月桂葉、山葵、香菜、荷葉),或到美孚巴士站的茶水間食咖喱斑腩飯,「想吃得跟平常不一樣,但只有這店新年期間也會營業。」巴基斯坦家庭比較講私隱,親族以外,朋友間最少要有十年交情才可以登堂入室,所以拜年都係唔使諗。最多去本地朋友家講聲「恭喜發財、身體健康」𢭃利是。最期待就是玩巴基斯坦最熱門的運動:板球。「我們打工的,好多人星期六、日都要輪班看店工作,唯有農曆新年大家都放假,可以聚集最多朋友玩一場。」但香港沒有供玩板球的設施及場地,康文署規定若要用真的木球,就要有專用的地毯鋪全場,免得木球損壞球場地板,所以他們都以纏上膠紙的網球代替。Jovraid甚至想當個板球老師,但香港只有兼職到學校教板球,月薪六千,難以揹起男子養家餬口的責任,惟有作罷。一年一度打場球賽都難,這面文化、宗教以及被邊緣化的高牆,何時才能被打破?



五噸廢膠換米 幫同區長者
李秀娟(娟姐)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家住土瓜灣劏房,今日帶了家裏三個晾衣架、兩個雜物架及一些文具玩具來,統統全新未開封,「仔女幫我買買埋埋,邊有咁多底衫褲襪可曬?香味擦膠都買六盒,唔使錢都唔使買咁多啦。」去年十一月香港基督少年軍始辦「換意」行動,流動式到公共屋邨進行以物易物,上星期更在九龍城廣場首設固定換物站,趁着家家戶戶大掃除,正好把剩餘物資換領新家品。易物貨品五花八門,負責人林得志社工說早前舉辦活動時,連續有人拿來六部不同款式的B B車,很快就被有需要的人換走了,正式貨如輪轉。說是濟貧,不如說是資源重組。


以舊膠易物不浪費
港式生活,寧濫莫缺。買時不想清楚,雜物過盛時就隨手丟掉,結果造成大量「不經大腦式」浪費。娟姐說:「仔女們不喜歡我儲得一屋雜物,又驚俾人見到我執垃圾,以為我冇家用。我說早陣子高清電視大減價,你們換完小高清電視又換大部的,舊的就換給我,都係環保箒。封塵堆填不如拿給有需要的人。」原來兩年前娟姐已熱心參與同機構所辦的「『膠』換禮品」行動,活動參與者很少,但娟姐發現街坊掃除時總丟出大量塑膠品:舊衣箱、洗澡盆,塞滿樓梯口。她像清潔阿嬸般,逐層樓收集,送去回收。有次見到工廠丟出一百五十斤塑膠模具,丟在街角三天沒人理,借了手推車分三次回收,竟換回了十多公斤白米同一支生油。沿街走見到撿紙皮的婆婆,就一包包分出去,「一來真係怕食到生穀牛都未食完,二來怕被仔女見到一屋大米,知道我日日努力執膠就唔掂啦,不過佢哋𠵱家都冇我符。」可愛的娟姐懶醒地笑。據紀錄,娟姐這兩年半來竟共搬了五噸膠去回收,換算後是四十斤大米。對環境、對區內低收入老人,都是好好的賀年禮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