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衛報》有一個刊登長篇文章的專欄叫"The Long Read"，每次找來有份量的學者、作者探討一些較理論性、深層次的國際政經問題。前幾天專欄找來英國著名哲學家John Gray談伊斯蘭國（IS）及何謂邪惡的問題。
為甚麼會突然探討這個問題呢？簡單來說是因為西方大國包括美國、英國政府開始把伊斯蘭國說成是威脅世界的邪惡力量（evil force），需要糾集資源及力量全力對付以至消滅。
但對John Gray來說，evil或邪惡勢力其實從來沒有消失過，以打擊邪惡勢力為名而進行軍事行動包括推翻極權政府換來的往往是另一種邪惡勢力冒起，不但解決不了問題，反而隨時令局勢更壞。John Gray以伊拉克、阿富汗戰爭為例，指出當日美國總統喬治布殊及英國首相貝理雅信誓旦旦的把戰爭說成是正邪決戰，是正義跟邪惡力量的對決，只要聯軍成功鏟除邪惡勢力的代表侯賽因，問題便會解決，美好世界便會來臨。
很不幸，小布殊及貝理雅憧憬及承諾的美好新世界沒有來臨。邪惡象徵侯賽因被推翻及被殺後伊拉克情況沒有多少好轉，近一年多隨着美軍撤走更變得越來越壞，造就了權力真空讓伊斯蘭國崛起壯大。阿富汗的情況同樣糟糕，重點打擊的邪惡勢力塔利班非但沒有轉弱，非但仍在首都以外地區有廣泛影響力，並隨着美軍、北約軍隊逐步撤走而重新擴大地盤。
也就是說，一場世紀正邪大戰，帶來的不是正義勝利或邪惡消失，而是邪惡以另一面目出現，是更殘酷、更難以理解的面目，例如特意割掉人質首級、濫殺無辜婦孺、厲行種族、宗教清洗的伊斯蘭國。
對John Gray來說，正邪二元論根本不是處理國際問題或關係的有效框架，反而會限制了政府的政策選擇，例如無法採取兩害取其輕的策略，無法利用敵人的敵人解決問題。以對抗伊斯蘭國為例，最有能力、最有條件的是久延殘喘的敍利亞巴沙爾政權。要是英、美能放棄正邪二元論，不再以正邪不兩立處理國與國關係，便可以或明或暗支持巴沙爾政權放手清剿伊斯蘭國，比單單發動空襲好得多。
作為號召支持爭取民眾的口號，正邪對決的確有效、的確管用。但作為政策特別是外交政策的指導思想卻大有問題。先不管誰立正邪的問題，所謂邪惡勢力幾乎任何時代、任何國家、任何地區都有，頂多只能限制，不可能根絕或消滅，甚至有必要跟所謂邪惡「和平共存」。西方國家若真的想有效對付伊斯蘭國，要避免類似的組織四處為患，便必須放棄正邪對決的二元思維，重新思考中東問題、恐怖主義組織問題的複雜性，認真了解中東地區的部落、種族、宗教糾纏不清的格局，避免盲動式的政策。不然即使能打殘伊斯蘭國，後果可能是另一個或另一批更可怕的邪惡勢力！
盧峯
資深傳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