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學期，我教的批判思考科第二課叫做「交換理由」。我精心地設計了一套流程，讓學生們一步一步地跌進陷阱。
我以流浪狗未雪的新聞作開始。我問學生：「你認為港鐵有錯嗎？錯在哪裏呢？」不少學生熱血沸騰地答：「我的主張是港鐵的做法有錯。理由是港鐵的做法漠視未雪的生存權。」
第二條問題是：「有職員以未雪為流浪狗而覺得牠的生命沒有價值。你在場的話，會反駁他嗎？」學生的回應大多數為：「我會反駁他。我的理由是人沒有那種權力去判定其他生命有甚麼價值，繼而去決定牠的生死。」
之後，我追問他們：「你們說權力……那麼，如果我擁有該動物呢？」我再問：「如果某些狗出生就被豢養，而狗主飼養牠們目的就是用以食用。你可以接受嗎？」不少學生大呼殘忍。有學生以人在食物鏈的層次中比狗高作為理由，支持食狗沒有問題的主張，旋即惹來一大堆反駁。有學生指出：「動物的生存權難道不比你的口腹之欲要重要嗎？我們可在不需食狗的情況下生存。那麼，我們有甚麼理由食狗？」我奸笑了，心想：「收成時候到了。」
我將學生們的理由綜合着，說：「你們認為不論如何，有狗隻被蓄意殺害是不對的。你們的理由有：所有動物都有牠們的生存權、人沒有那種權力去判定動物的生死、我們的文明可讓我們在不需食狗的情況之下維持生命等。是嗎？」他們同意這些是他們的說法。
然後，我問他們：「你們當中有誰是素食者？」學生們靜了，臉上流露出「中伏」的表情。我追問：「你們方才的理由，有哪一項是不能應用在豬、牛、雞、鴨等禽畜之上？」下課時，我笑問：「午餐吃甚麼？」學生們尷尬地笑了。
由他們的反應，我知道學生們上了一課。做人做事要理性，要講理由。沒有充份的理由不要緊，不要「死雞撐飯蓋」。
今日，我們看看這個社會。周融設立通報熱線，理由是熱線可以保護未成年人士，讓家長和學校知道面對的風險。有人質疑他的理由不成立，設立熱線的好處只是他的推測。事實是設立熱線未見其利先見其害，至少被投訴者的私隱是一定被侵犯了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被破壞了。他對於反駁的理由一概不理，照樣開設熱線。
李偲嫣在城市論壇之中，一再指出支持罷課的團體設街站不好，理由是它們的宣傳有洗腦之嫌，叫人「唔好塞嘢落佢哋個腦」。張秀賢反駁她的理由指反對罷課的團體也有設街站，她的說法有雙重標準之嫌。張同學又指出當今社會資訊發達，難道學生自己就不會在互聯網上閱讀不同資料？當然，理由較弱的沒有認輸，依然故我。論壇上沒有真正的「論」，因為講者們沒有交換理由。
我欣賞我同事的氣概：「你罷課，我補課」，他的理由是他作為成年人，要支持年輕人做他們覺得正確的事。我見到新聞的comment之中隨即有人謾罵道：「你自殺，我送刀！」
香港討論質素越來越低，似乎只要是你有話要說，你就要有心理準備你會給人謾罵一番。社會現況是一個壞的範例，但是作為老師，我不是這樣教學生。不要說作為一個知識分子要怎樣，而是作為一個理性的人，說話就要講道理，參與討論就是要交換理由。
這幾天，學生們給予了我們很好的理由，以行動展示出知識分子的承擔。作為成年人，我們願意聽嗎？也許，我們可以不同意他們的理由，但我們可以作為他們的好榜樣，跟他們交換理由嗎？作為成年人，我們有此胸襟對他們說句：「我也許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是我誓死捍衞你說話的權利」嗎？
我昨日在報紙上看到一個個我教過的面孔，我以他們能有此承擔為榮。牆頭草的思考方式？我不是這樣教學生的。
潘啟聰
恒生管理學院通識教育系兼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