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漸落,黃昏初臨,步履匆匆,我踅入春秧街一條橫巷,兩邊暗渠滲出黴味,腥臭難嗅,我憋着,一口氣奔到巷尾的書檔方住步:「老闆!《火燒紅蓮寺》六七兩冊!」扔下兩毛錢,書檔老頭從剝落的書架上取下兩本破舊連環圖塞到我手上:「後天還,過一日罰一毛!」這已是五十六年前的往事了,幾乎每天下課,我都跑到書檔租連環圖,看忠奸燦爛打鬥,看輕穿襦裳、玉光精瑩女人繡像……,我已沉迷其間,荒棄學業。這種三吋半濶五吋長的連環圖,源自一九二五年上海「世界書局」,刊印的《西廂記》、《三國志》、《水滸傳》,一紙風行,成為萬千讀者寵兒。五十年代初期,咱們少年朋友幾乎人手一冊,每月零用錢盡花在連環圖上。迨小學畢業,品味提升了,轉看較有教育意義的連環圖,首先親炙的便是袁步雲的《細路祥》。
袁步雲,廣東南海人,我管他叫步雲叔,始識於七十年代,作曹邱者是報界名宿呂大呂,人稱「藕爺」。藕爺跟我品茗於北角「新都城」,席間引介了步雲叔,已是知命年,風流倜儻,詼諧善言。聽藕爺說步雲叔日治時期是名滿四鄉的粵劇文武生,年方二十,已係台柱,為大漢奸李朗溪賞識,認為誼子。日本戰敗,袁步雲攜黃金數箱來港,本可無憂,卻因嗜賭,盡罄所有,由是居室逼仄,僅能容膝,貧無立錐,饔飧不繼。藕爺憐其才,請他在《成報》寫漫畫,這便是《細路祥》。《細路祥》大賣,拍成電影,男主角正是日後震懾世界的李小龍,其時年方十歲,才華橫溢,演活了細路祥。我初遇步雲叔,正值李小龍的《唐山大兄》上映,萬人空巷,步雲叔豎起大拇指說「小龍係奇才,有排紅!」果如其言。七二年秋,我赴日讀書,步雲叔送我一本《柳姐與沙塵超》漫畫,我珍而藏之。七五年回港,偶爾在宴席遇步雲叔,風趣依然,嘗張口哼曲,聲發丹田,找截乾淨,入耳不化。九十年代後,步雲叔多病,少出宴席,九五年病故。
《細路祥》後,我迷《財叔》,「中國發明原子彈,日本發明臭雞蛋」,財叔怒打蘿蔔頭,大快人心。我浸淫其間,成了許冠文(並非演員許冠文)的粉絲,許冠文五八年開始繪畫《財叔》,人物生動,主題正義,迅即成為讀者爭讀對象。九十年代,移民加拿大,因而看過他廬山面目的人並不多。九一年,「新藝城」拍攝了《財叔橫掃千軍》,由石天演財叔,輔以張學友、梁家輝,賣座並不理想,遂無續集。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三十日,許冠文病逝溫哥華,享年七十七歲。袁步雲、許冠文外,當年還有一位伍寄萍,今已不為人知。六十年代初,《星島日報》星期日版每期連載伍寄萍編繪的《三國志》,線條剛勁有力,人物栩栩如生,我那時好繪畫,就用白圖畫紙臨摹,無意中給母親看到了,問「誰畫的?」我說「是我!」母親不相信,以我撒謊,賞了我一頓鞭子,從此不敢再畫。
說五六十年代漫畫,不得不提王澤的《老夫子》。王澤,原名王家禧,一九二四年生於天津,家世顯赫,父親是北洋軍閥兼東三省省長王承斌,四四年進北京輔仁大學美術系的西畫班,五六年移居香港。在眾多漫畫家中,以王澤的教育程度最高,曾任教美國費城藝術大學建築系,是有名的建築師,我看《老夫子》,喜其人物造型趣怪、內容短小精煉,四至六格漫畫,言簡意賅,別具深意。細路祥、財叔,今已隨風而去,獨有《老夫子》恒常出版,不過已是王澤後人所繪。二〇〇一年,名作家馮驥才(《三寸金蓮》、《炮打雙燈》的作者)出版了一本名曰《文化發掘老夫子出土──為朋弟抱打不平》的書,指證王澤沿襲已故天津漫畫家朋弟(馮棣)的《老夫子》造型,事件引起極大迴盪。王澤直認跟朋弟相熟,亦知彼有《老夫子》漫畫,卻否認有偷竊行為。馮驥才,綽號「大馮」,浙江寧波慈溪人,寄居天津,為天津文化重鎮,狷介好義,既能挺身指責王澤抄襲,當有所據。原著朋弟在八〇年發現其事,欲加追究,卻不幸於八三年亡故,其時內地版權意識薄弱,一場風波不了了之。
(附記:近日看得施仁毅、龍俊榮二君編著的《港漫回憶錄》,以黃玉郎為首,訪問從業者凡十三人,內容可喜,惜略去五十年代一眾漫畫家,遂寫此文聊補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