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曾在我爸工作的律師行做過信差，看到他們一天到晚穿着西裝，那時候就已經暗自說︰「我將來可不要過這種夏天也要結領帶的生活。」
後來開了自己的工作室，有了一大群員工，平日我還是穿着T恤、短褲和拖鞋上班。記得年輕時工作過的一間大公司之老闆秘書，有次來到我工作室探望我，她就說我的衣着看起來像個送貨小弟，趁沒人偷偷坐進人家的辦公室一樣。
我認為電影畢竟是創意工作，不用太過拘泥於上班的衣着和造型，加上我自己也比較隨便，所以對員工就沒有特別要求。
有次一個年輕女生來我公司應徵當我的私人助理。為存厚道，且姑隱其名，就稱為W吧。到底為甚麼會想到W這個外號呢？基本上是以擬形方式去代表（好吧，現在你可能不明白，但接下來大概就會感受到）。
超短熱褲剪裁貼身
W是個在電影學院畢業不久的女孩，外表還算過得去，就是家裏照顧得特好的那一種。當然，從一出生就被人照顧，到突然出來工作需要照顧別人，這事情其實真不容易適應過來，不管是她本人，還是僱主。
就先不談W的工作表現。但她最主要的問題是，她有一個習慣，就是愛穿超短熱褲來上班。要是有看我作品的人都知道，我從不是個保守的人，我當然能夠接受女生穿短褲，但W的短褲是脫離了一般社會上認為健康性感的路線。那些短褲都不是平腳的，而是呈V字狀，褲管兩邊往上修短，加上剪裁貼身，於是她臀部的下半截，全都被擠了出來。
問題更甚是，我的辦公室設在工作室二樓，因此有客人來訪時，W都得到門口應接，然後領着客人上一道長樓梯到我房間會面，於是客人就由她那兩塊婀娜多姿的臀肉帶領着，來到我房間聊一些電影和藝術創作的事情。當然，不會有人對此說甚麼，只是一些較熟絡的朋友會笑着說︰「你公司看起來都很年輕啊！」
避免做道德塔利班
坦白說，我不肯定這是句讚美還是個反諷，尤其是W那兩團擠出來的臀肉，還襯着三行像鯊魚鰓一樣的橙皮紋。好吧，我知道這樣說是死定了，那些女權分子一定會指摘我，以男性角度肆意批評和剝削女性身體。可是，我不是故意去盯着找來看的，而是「被看見」，我是真心不想留意到。
後來我花了一段時間，思考如何讓她不再穿這種把臀肉擠出來的熱褲。因為我在掙扎着，這個到底是不是作為僱主的我，應該去管理的範疇？我可不想被標籤為保守老頭或道德塔利班（天啊，我怎麼可能會被認為是道德塔利班呢？我相信要是我有這樣的困擾，明光社的人一定會笑翻了），不容許女同事穿甚麼小背心、低胸裝或短褲之類。
同時我又在自我反思，既然我要干預別人的衣着，那是否應該先自行做個榜樣，不要天天穿拖鞋上班呢？為了這事，我思前想後良久，決定先自我檢討。於是有一段時間我改穿了長褲和要綁帶的鞋子上班，故意弄得正裝一點（對我來說，牛仔褲和球鞋已經是正裝了，好嗎？）。在我的角度來看，我想在我大概連續穿上一星期長褲和球鞋後，就已經是提出這個要求的適當時機。於是在一星期後，我不經意的跟W說︰
「公司會見到很多不同的老闆，所以在衣着上，可能要穿得比較成熟和正式一點，不能太過隨意。」
自問表達能力也不弱，我想這樣說了，大家也應該能意會。過了兩天，我發現W的衣着風格確實有所改變。她問爸媽拿了一筆錢，在貴價時裝店買了一些比較像行政人員look的外套，可是她的下身仍是那種超短熱褲，只是由牛仔布料，變成了皮質或布質，而那兩坨肉和鯊魚鰓，還是繼續在辦公室中游走。
我在想，難道因為我是一個男性，才會特別留意到女生的暴露衣着嗎？為了這個，我忍不住去問了我太太的意見。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我太太早已留意到。於是我問她幹嗎一直沒說甚麼。她說因為她是我太太，所以不想動輒就去指點W的衣着，免得W以為因為她的身份，才會介意我助理穿得太暴露。
鬆一口氣穿回短褲
原來我們都把這事情放在心裏，幸好它也沒困擾我多久，由於W的工作表現實在差強人意，因此我們只好直接告訴她，不能繼續聘請她，所以她工作了大概幾個月後就離開了。
當然，我不能告訴大家W的真實姓名，尤其據聞後來她偶爾有參與一些幕前演出，所以還是姑隱其名比較好。但問題是，我從沒這麼慶幸有一個人的工作表現是如此不濟，這樣就可給我一個辭退她的理由，而不用說出那個比較尷尬的事情，因為你說她工作表現不好，誰都不會有意見。而更慶幸的是，自從她離開後，我鬆了一口氣，又可以安心穿回我的短褲拖鞋上班了。
【我來了，是要叫人得過癮】
撰文：彭浩翔
祖籍番禺，生於觀塘。集作家、編劇、導演、製片人、演員及藝術家於一身之處女座。尚且幹活，只為供養其網購血拼及極限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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