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份之奇 - 許禮平

緣份之奇 - 許禮平

收藏書畫,講究眼光、實力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緣。沒有緣份,縱使實力雄厚,目光如炬,即使相逢,也終成陌路。
話說八十年代初,紐約蘇富比一場拍賣會中,有一冊宋元《名畫薈錦》冊,絹本十開,雖然標列的名頭嚇人,甚麼周文矩、趙幹、李迪、林椿、劉松年、趙孟頫之類,蘇富比也很老實,在這些天王巨星後加「傳」字,免成交後有爭議也。但此冊不管所掛名頭是誰,無可質疑係出自宋元人之手,其中《漢宮乞巧》、《風雨歸牧》、《日暮孤吟》等等均係南宋畫院高手佳製,為不可多得之名品。這是安儀周舊藏之物,乾隆甚寶愛之,每開都有御筆題詩,並著錄於《石渠寶笈續編》。
台灣藏家蔡一鳴兄心儀此宋元人畫冊。但拍賣之日他不能出席,因要參加女兒中學畢業典禮。遂託紐約一陳姓雕塑家代為競投,結果卻以差一口敗北。陳報告說,此冊為一西人以三十三萬美元奪得。蔡心慼焉。
未幾,蔡兄訪港,探望香港藏家葉義醫生。談次,葉醫生以新藏品共賞,而宋元人畫冊則赫然在茲。乃知當日西人是葉所委託。後葉醫生忽罹惡疾,自知無可救藥,服大量安眠藥自行了斷。葉無妻兒,最親係弟弟。葉弟大把錢,不要乃兄財物,通通拍賣,所得捐作慈善用途。
1984年11月葉義所藏書畫在香港蘇富比專場拍賣。時值中英就香港問題談判,股市地產崩潰,市況極劣,連累藝術品市場也甚差。蔡兄藉此良機入場競投,要再奪此宋元人畫冊。拍賣時好像沒有甚麼人競爭,蔡輕易以估價內港幣三百萬元一舉而得,真是好命兼緣份到。事後蔡兄才曉得,其實本來也有勁敵想競投此冊,那是蔡的老友、教科書出版業鉅子區氏,區搞錯了時間,以為此冊是下午拍,下午三時開拍的是另一場近現代名家書畫。結果區氏下午到達富麗華酒店拍場時,始知宋元人畫冊上午已拍了,徒呼負負。此之謂欠緣份也。蔡兄因對手缺席,纔能以廉值投得心愛之宋元人畫冊,似獲天助。
故事未完,此宋元人畫冊後來也略有波折。一九九二年台灣藏家組「清翫雅集」,三年後清翫要在歷史博物館首辦展覽。蔡一鳴借出此宋元《名畫薈錦》冊鎮場。展覽時蔡兄到加拿大溫哥華避暑。
布展時清翫會長陳啟斌兄與歷博布展人員思路有異,一方擬按時代順序排列,一方要就現場布局美觀為重,總之不協調。結果蔡兄此宋元人畫冊遭殃。甚麼回事呢?或因展覽場地不足,歷博之布展人員未經蔡同意,竟將乾隆對題之頁撕開,只展宋元畫那頁。歷數百年兵燹而無恙之完整冊頁,在二十世紀末和平環境下慘遭此劫,寧不令人太息。
蔡兄返台灣後,始悉此荒唐事,大為痛心。「清翫雅集」移師北京故宮展覽時,此宋元人畫冊缺席。故宮劉九庵丈因此冊未能到京展出,大失所望。劉老或未悉台灣歷博竟有此煮鶴焚琴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