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華佗阿樂 - 沈西城

活華佗阿樂 - 沈西城

六七年夏天,「菠蘿」遍地,我冒住性命危險,到上環新街《新報》當校對,為的是零用。我在一幢舊樓二樓幹活,本當夜班,老總羅輯要我白天回編輯部待命,記者打電話回來報料,順手記下,額外工作,我無法拒絕,那年代,工人階級沒抗命的勇氣。第一天中午,我回編輯部,看到對開二十米的一張木寫字枱前,坐着一個男人,三十未出頭,戴着金框眼鏡,翩翩風度,正在埋首工作,隔壁寫字枱,還有一個同齡男人伏案寫稿,我問身邊同事,那是誰呀?同事壓低嗓音,指着戴金框眼鏡的男人說「他是王世瑜,《新夜報》老總!」我一聽,肅然起敬,那是我最喜歡看的一張報紙,並非什麼大報,可出位的報導、醒目的版面,牢牢地扣住了我心,我每天必看。同事又告訴我,日銷好幾萬的報紙,職員只有兩個人,便是王世瑜跟坐在身邊的雅倫方。王世瑜編寫兼顧,其中兩個有名專欄〈實用自衛術〉和〈嚤囉經〉都出自他手筆,前者「袁鐵虎」,後者「阿差」,瘋魔了不少讀者。有國術拳師以為真有袁鐵虎師傅,上書挑戰,嚇壞王世瑜(註:阿樂擅西洋拳,卻不好與人鬥);而「阿差」更駭人,每天面對數以百計的讀者來信要求壯陽,僅回覆讀者,就夠他忙了,我心裏好生佩服,卻提不起勇氣上去作自我介紹。
直至到八十年代中期,才有緣跟王世瑜認識,那時他當上《明報》總編輯,用筆名「阿樂」在副刊寫「樂在其中」,專門介紹特異功能,嚴新、侯希貴都經阿樂介紹在香港炙手可熱。我在《中報》傅朝樞先生陽明山莊的飯局中重遇阿樂,恃着自己為《明報》寫文章,相信阿樂知道我名字,不揣冒昧上前打招呼,說起《新夜報》的事,他啊了一聲,眼睛瞇成線,乍驚乍喜:「我有點印象,那個年輕人原來是你!」阿樂是山東煙台人,身高逾六呎,懂上海話,我們用上海話交談,其時,慕容公子的《城市》週刊以一千萬元賣盤給《星島》胡仙,我跟公子是好朋友,不勝欣羨,阿樂頗不屑地:「有啥好羨慕,你將來比他好!」於是我知道阿樂善相。我對星相武功素有興趣,年輕時習過一招半式,相談投契,阿樂要了我電話。有一天,忽的來個電話說要介紹我認識一個大人物,問是誰?故弄玄虛不表明,只說「到了你便知曉。」地點是灣仔「佳寧娜」,我準時抵埗,一眼看到了詹培忠,原來大人物便是他,座中有不少名人,其中一位是韋基舜。圍枱喝酒吃菜,酒醉飯飽,詹培忠說:「阿樂!你古怪點子多,拿些出來與眾樂樂!」有人提議測字,各人轟然叫好,適巧座中有人有個朋友患病,便建議用「佳寧娜」的「佳」字來測。阿樂先測,眉頭一皺,有了答案:「此人近土,不妙!」韋基舜接口說:「此人死了!」眾愕然,齊問「何以見得?」舜哥呷口酒,神閒氣定說:「你看這個『佳』字,人旁兩個土,人為二土挾着,還有命嗎!」我們聽了,盡皆駭然,問出字的朋友,才知那人早已一星期前過世了,韋基舜測字之靈,阿樂也拜服。阿樂專研特異功能,耳濡目染,自己也學會了一點,常在席間表演,換牌、念力拗匙、手指暴長,是他的絕技。酒後的阿樂出語尖巧,唼喋數言,必絕纓噴飯,他成為眾友的偶像。八九年阿樂邀我共事,原來他跟日本商人合辦了一本《香港住宅情報》,將港九區的地產資料有系統地編好供買家挑用,用意佳,實行起來可不易,原來香港人買樓速度極快,不若日本你來我往,一拖十多日,因而所刊資料迅即作廢,雜誌無疾而終,而這時阿樂感於時世亦無意戀棧香港,賣掉渣甸山裴樂士道豪宅,移民溫哥華。阿樂一生多遇貴人,年輕時跟怪醫陳洞天學藝,積累不少偏方,對癌症頗有奇效,敝帚不自珍,以金針度人,活人無算,阿樂搖身一變,成為活華佗。近日聽阿樂女兒凱思說,阿樂於二〇〇二年考取加國首屆中醫及針灸資格後,即在列治文商業區賃七百呎診所,贈醫施藥,延續其師陳洞天仁風(註:有疑難雜症,大可請教他)。阿樂!既為活華佗,小弟有一事相求,今日香港戾氣正盛,未審可否開一方來消戾化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