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像獎頒獎禮我講得獎感言時提到:「某些人總愛矮化香港的年輕人……」真的,很多大人一提到香港後生仔,聯想到的一定不會是「理想」,而是「媾仔媾女」。所以當《狂舞派》的阿花在愛情三角錯中被男友擊傷後,她做的不是去跟仔講數,而是去觀摩舞林勁敵的技藝時,一些觀眾(包括狂粉)不禁覺得那真是屬於「那些年」的理想主義。
我又從網絡紅人司徒夾帶的視頻中聽過最令人欷歔的例子,他提到在某中學裏,很多同學在問卷上「興趣」一欄中都填「睡覺」。
講真,我認為「媾仔媾女」和「睡覺」都是人生的美事之一,所以在我生活圈中的年輕人都確實很重視這兩項。至於他們有沒有理想呢?我想,年輕人真是一個很大的光譜,從漏M的𡃁模;十多歲就追逐中環價值的少年;以至為我們抵抗洗腦教育的中學生領袖,都是年輕人。所以要用一句話說香港現在的年輕人怎樣怎樣,其實跟說「香港的食物真好吃/難吃」一樣,都是些不甚了了的閒言。
所以要我講的話,我就會先戴頭盔,這頭盔上寫着「我好幸運」,因為我的生活總是被一樁又一樁真真實實的青春熱血事件打動着:
某年我任教的短片創作課堂上,某位同學要present他的畢業作品計劃書,第一句便說:「我這部片是要反映香港的教育制度是要將人變成奴隸!」我心諗:「有冇咁誇呀?又是年輕創作中的反建制cliche(陳腔濫調)吧!」殊不知當同學繼續說「每天我看見細妹放學後回到家……」竟然頓時決堤,淚流披面了兩分鐘,然後在嗚咽聲中慢慢訴說他眼中的教育制度,打動了全班同學……我當時真是愧疚對他的暗嘲。結果那個學期,這同學憑着這道火,拍成了一齣佳作,叫《精英教育》。
我的另一班上又曾有一位漂亮的女同學,因為要拍一齣講單戀和偷窺的黯黑系作品,而投入得把面書上的profile pic一直轉成了一塊黑色,到完成作品當日,她頭髮油膩,眼圈發黑,活像巫婆(但其實我覺得型到爆)。結果她的film noir(黑色電影)在眾同學投票下成了最佳作品。
還有《狂舞派》中的某dancer,記得最初叫他填表時,連很簡單的中文字都寫錯,怎料在《狂》上畫前夕,他在面書上用詩句(或稱潮文),描述了他「生命中第一次觸碰跳舞的感覺」,讀得我毛管直豎。
香港還值大家去奮鬥
這些「酷盡青春」的事例,你請我喝咖啡的話我可以跟你談上一星期。我想跟你談並不是想你來消費這些炫目的浪漫,而是希望大家不要因為見到「只愛睡覺」的年輕人就嘆息,繼而變得犬儒;也不要因為看到很多年輕人被時代壓迫到要向理想說再見就灰心。我想告訴你以上事例,是因為我想告訴你香港還不值得死去,還值得大家去奮鬥。
《狂舞派》是在一個比較單純的世界裏去談追夢者之間的衝突,它沒有講很多「現實VS夢想」之艱難。但請容我一步一步來,我常說電影是一件很複雜的事,它的路亦漫長,《狂舞派》續篇(《狂舞派3》)我將嘗試給你看月亮的另一面。
除了熱血,青春還很可愛吧。我拿獎翌日,回到學校上課,同學們早在課室裏播着《狂舞吧》,白幕上投影着我拿獎時的cap圖,他們叫我升起白幕,我按掣,白幕升起,背後的白板上便出現了這畫面(圖)。
【願無盡】
撰文:黃修平
《狂舞派》金像獎新晉導演,拍電影、教電影、學電影,夢想、創意與時並進。
本欄逢周一刊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