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敦道上 - 蔡炎培

彌敦道上 - 蔡炎培

油麻地。過了四方街,北姑林立,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媚眼兒,電來電去。你一個人在路上,記憶可不少。光復未幾,絲竹興盛。有陽春白雪,有下里巴人;夜來照田鷄的檔口,街頭賣藝者,一路往廟街延伸。你,少年人哪,好奇心特別重,化骨美人一個斗零睇一睇,這一睇,可就白頭了。有詩為證。
白頭人,你往哪?
過了明星海鮮大酒家,換了門面,偌大的水族缸,似乎專門為自由行而設,再走多十幾二十步,要過馬路了。對面是普慶戲院舊址,常常跟媽媽看大戲。媽媽最迷紅綫女。
對街石圍一角處,竟然站有一熟女,紅綫沒個長,紅綫沒個短。張愛玲說,美人遲暮了,但她的眼睛是不變的。啊,詩瞳。
「小姐,你等人嗎?」
「先生要短聚嗎?五百。」小姐撥弄智能手機,低頭,眼望腳尖。不沾塵土該是鞋子。風塵有風塵的味道。
「小姐,我不是要短聚的,純然為了你的美艷。」
流波一轉:「我會令你快樂的。」這需要成百千不眠的夜晚。
「我口袋還有五、六百塊。這樣罷,你陪我逛街,陪我上太平館,吃一點東西,怎樣?剩番多少,算是我請客,你付帳。」黃金冒險號的船長,老是說中國人不懂幽默。白頭人是這個專欄的老讀者,心有不甘,冒充一下「城市之光」。
女郎一手牽着白頭人。「狐夫狼妻」還是「紅菱艷」?你說。千萬別說入錯棺材死錯人!
太平館依舊。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闌猶照美人嫣。
「先生退休很多年了罷?享享清福也該。」
「清福談不上,總算有口安樂飯吃。小姐貴姓?」
「魏秋樺。」笑有古惑。懸崖上的人:「你呢?」
「周乙。」抬望眼,壯懷激烈。沒有歷經戰爭的一代是很難理解的,「請你結帳。」
埋了單,女郎依然挽着白頭人。不知怎的,沒有逛街,凝眸處:「要不要上去我處坐坐?」
白頭人搖搖頭:「時候不早了,我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這是我的手機,有空找我。過幾天我便回大陸了。」
「哪裏?」
「黃岡。」黃花岡下路,一步一沾巾;採得紅豆子,殷勤寄故人(美髯公于右任)。一個人走在彌敦道,白頭人不知要去哪裏。
接「有詩為證」。
玄烏從西天來/我一路向北/黑色的海無邊無際/鼠疫沉痾/船上患了病的人/嚙齒類與哺乳類的牙印同身
夢境成真/黑壓壓的一堆鞋子沒有腳/亡魂努向一堵牆集中/白是他們的姓氏/純白還有一個奧爾威辛
夢境成真/廟街與神同在/市虎咆哮出來的油麻地/化骨美人的蛇架/塌了/飛散不絕如羽的烏烟
伊塔眾/我可以一輩子不見你/這張牌子睡着,並沒有聲音
(伊塔眾──讀陳寧《八月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