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到李修賢,是在攝影機前,我們一起演戲,他飾悍匪阿虎,我演他兄弟排骨。某天黃昏,拍打劫珠寶行,遇警追捕,眾匪逃至金馬倫里,警方開槍,阿虎和周潤發飾演的高秋跟我以汽車蔽藏,火藥劉按掣爆玻璃,阿虎、高秋同聲喊——「排骨!伏低,閉上眼!」生怕玻璃炸裂濺入我眼裏,而碎片紛落兩人頭頂上。這部電影便是《龍虎風雲》,八七年賣了一千九百多萬,入選廿世紀香港最佳五十部電影之一,也就讓我胡胡混混加入了編劇行列。電影上映後不久,接到攝影師劉偉強電話:修賢哥想約你見面。於是就摸上修賢的公司「萬能」。修賢開門見山要我寫個劇本,忙不迭推,修賢問原委,明面答以「《龍虎風雲》後,筋疲力倦,請另覓高明」;暗底裏聽人說修賢要求高,難侍候,待遇不高,湊合三點,我打退堂鼓。孰料修賢先瞪虎眼:「嘿!不寫不行!」繼而問《龍》片的編劇費,撇嘴說「我多加五千,行了吧?幫幫忙喲!」軟硬兼施,從此上了「賊船」。
原來這部叫《赤膽情》的電影,是修賢跟「三和電影公司」老闆向華強合資,「萬能」提供演員和編劇,製作則由「三和」負責。我得悉內情,猛地吃一驚,緣乎合拍電影,多沒好下場。我那時沒經驗,人脈關係也闕如,向老闆名聞江湖,不好應付,修賢找了製片經理唐展輝助我一臂力,每天下午到尖沙咀柯士甸路「保和」大廈「三和」辦事處開劇本會議。「三和」代表是陳會毅導演和武指李烱柱。陳會毅本身是武術指導,跟過洪金寶,李烱柱是他的助手,兩個人一搭一檔,討論的全集中在「動作」上,矢言把每場動作戲拍得完美無瑕,超越香港水準。於是每天談的都是動作場面,那些「文戲」,因而匆匆略過。這樣談了兩個星期,修賢問進展,我跟唐展輝如實以告,修賢搖搖頭「那不行!電影不能沒文戲。」大概他轉達了我倆的意思給向老闆,有人認為我跟唐展輝「篤背脊」,於是麻煩接踵而來,我們提議的必遭反對,說妥的情節,我回去寫好後,第二日交上,又必受非議,要再修改,如是者改完又改,難以定稿。人家有向老闆撐腰,我跟唐展輝雙軍作戰,修賢又從不參與劇本會議,我們撐得好苦。劇本談了兩個多月,我飽受煎熬,身心皆疲,發誓從此少沾劇本。《赤膽情》在一改二改三改的波折底下,編成了,也拍成了,公映後也有九百多萬的票房,向老闆跟修賢賺了一點,嗣後再無合作。
李修賢提拔新人有絕活——點石成金。第一個是「大傻」成奎安,本是片場小工,修賢讓他現身銀幕,漸漸走紅,八四年《公僕》上演,修賢正義警察形象深入人心,膺雙料影帝,威風八面,而成奎安是另一個教人矚目的演員。在籌拍《赤膽情》時,修賢在一趟閒談中對我說「沈西城!你有看《他來自江湖》嗎?那個𡃁仔是一個人才,好生鬼,我想請他拍戲。」身邊的製片忙加規勸:「修賢哥!周星馳沒拍過電影,你讓他當男主角冒險一點吧!」修賢眼一翻:「怕什麼!當年導演(張徹)也是這樣用我的!」修賢目光如炬,一部《霹靂先鋒》,成就了周星馳飛躍之旅。九三年修賢起用黃秋生演出《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黃秋生憑此片奪得了金像獎影帝,至今仍是首屈一指的實力派中生。九九年,修賢跟張家輝合演《化骨龍與千年蟲》,尚未走紅的張家輝掛頭牌,有人為修賢不值,修賢回說「呢個細路第日必然走紅。」器量寬大,目光準繩,影圈罕有。曾做過小統計,大凡修賢點名稱讚或扶掖的男演員,如成奎安、黃秋生、周星馳、張家輝等,必然發光發亮,映照影壇,譽彼為當今「影壇伯樂」,絕無過譽。
修賢拍戲不慕跟風,恪守原則,多年來拍的多是警匪電影。他幼時投考警察不果,心有不甘,就借電影塑造正義公僕形象,跟惡勢力搏鬥。修賢本人,表裏如一,待友至誠至義,友人遇厄,一力擔承,中流擊水,浪遏飛舟,解難有術。
夏日乍暖還寒,想起修賢,彼嗜魚,喬吉有曲云:「釣台下風雲慶會,綸竿上日月交蝕。知滋味,桃花浪裏,春水鱖魚肥。」浪裏白條修賢哥!何時共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