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逝世那天我在青島,網絡消息比報紙快,當天晚上微博、微信上已有許多小蠟燭出現了。虛擬的世界,虛擬的蠟燭,想起來也有些魔幻,送給出神入化的馬奎斯也挺合適。回到香港,竟發現《百年孤寂》放在家中書架的當眼處,已經忘了這本書是什麼時候看的了,二十多年了吧,但竟然沒有跑到什麼角落裏去,依然在當眼處,且還是心裏想着馬奎斯逝世消息的時候,如此的巧合,卻又像變了戲法一樣。於是便將它從書架上取了下來,重新再看一遍。
我很少重複看小說的,一本小說再好,看完也就放下了,時日一久,書中大部分的情節和人名都忘了。但是,就像聽交響曲一樣,你記不全金曲,但一定會記得主旋律,或者幾個特別清晰的小段落。看書也是這樣,一本書你未必記得全部,但總會有些情節記得。有時候記得的還未必是主題,而是些極微的細節,或是一句形容,或是一句漫不經心的對白,便如你走進一大片樹林,陽光偏偏只射在一根細微的橫枝上,橫枝頂端有一片碧綠如翠的小葉綑着金光微微顫抖。以後,你已忘掉了那片樹林的大體,但那片小葉則深印腦海,只要一想起,就好像連透光的葉脈經絡和葉面上小絨毛都躍到了眼前。
二十多年過去了,經過時間的洗刷,我只記得《百年孤寂》中一個吉卜賽人在馬康多村喝了隱形藥水變成了一攤柏油一樣的東西,記得老邦迪亞拖着兩塊巨大的吸鐵石到處尋找黃金。等到再次翻開書本,再次看到上述情節,真有久別重逢的歡喜。餘下的空白,就令重讀變得分外有趣,常常在熟悉和陌生之間徘徊,自覺也有些魔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