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掌故專家 處處有古仔講 「鏞記客變聞廁郎」

香港掌故專家 處處有古仔講 
「鏞記客變聞廁郎」

【本報訊】鄭寶鴻是香港掌故專家,傳媒都愛找他「考古」。「五、六十年代,生活貧苦但有希望,唔同𠵱家」。新書以張國榮名曲《默默向上游》為名,當中200張黑白圖片,大部份首度曝光,由三代屈在閣樓的山寨線紗廠,到物換星移的石板街,見證兩手空空的流金歲月,「憶苦思甜,先懂得珍惜」。對比今日的眾生喧鬧,昔日友情歲月,這個視講香港故事如傳教的「老土先生」,笑語特別令人懷念。
記者:呂麗嬋

「兩腳一伸就咩都冇,不如講多啲,多幾個腦記住」。鄭寶鴻在中環有間小店,玻璃櫃內放的,都是他的寶,由英女皇錢幣到黑白老照片,書本雜物堆滿一地,枱面是一叠叠的原稿紙,寫的,盡是他心中的永恒年代,「守望相助嘅年代,就係我成長嘅年代!」這個小店老闆,其實更似現代講古佬,行過石板街,他會指着鐵皮屋頂的生銹煙囱,告訴記者那是早年地下公廁的「遺物」;隨手指指街角的小攤檔,一樣有段古。
「舊鏞記就喺呢度,對正公廁條透氣喉,以前啲枱放晒出嚟,個個都係聞廁郎!」這種笑話,鄭寶鴻總琅琅上口,你未笑,他自己先笑至腰果眼。訪問當天,鄭的手機就響個不停:市建局邀請他主持「老香港」講座;再過幾天,又權充義務導遊,帶市民坐開篷巴士夜遊油尖旺,感受「消失中的霓虹」。對於「話當年」,他來者不拒,只因但覺今日的香港人,總是愁眉不展。
「五、六十年代生活艱苦,但人與人之間有人情味,一層樓七、八伙人,住得逼,嗌交梗有,但煲親糖水,一定每戶送一碗;兩夫妻去晒返工,啲小朋友就交畀鄰居照顧,互相幫忙;就算老闆都有情,唔使簽合約,賺到錢,一樣分紅畀你」。在他眼中,尋找消失中的香港,是一帖下火涼茶,「嗰時人人追求三樣嘢:收音機、電飯煲同風扇;分到廉租屋,就想有部電視!」
貧亦樂,竟成了「文化遺產」,「𠵱家成日鬧蝗蟲,世界係唔同咗,以前一百萬人口,𠵱家七百萬,逼好多,但係咪真係要咁?」當一坨小童便便、一個女學生自白式的奮鬥故事,也可掀起一場戰爭,這個埋首上世紀古物人情的老土先生,很疑惑:「我喺香港出世,只因我阿爸阿媽嗰代早嚟香港,但我嘅父母同親戚,就算同年代嘅朋友,大都係大陸落嚟,唔通佢哋又係蝗蟲?」

一張張黑白照片,記錄着鄭寶鴻心中的永恒年代。羅君豪攝

1958年,鏞記(箭嘴示)仍在石板街。受訪者提供圖片

位於唐樓內的山寨線紗廠,閣樓可住人。

樓下閂水喉,總會出現壯觀水桶陣。

社區講座到大學通識課

自1949年中共建政,浪接浪的政治運動,造就一批批逃難南來的舊香港人,「六二年大逃亡潮,奉行抵壘政策,一入市區就可居留,個個屋企都梗有幾個咁嘅親戚,住得幾細都好,寧願打地鋪,一定收留。有啲的士司機,就算唔識,喺街度都會接你一程」。守望相助的年代,成了教科書上的傳說,只有他,對那些年的情與事很執着,就像傳教,由社區講座到大學通識課,四出講「見證」,樂此不倦,「做人,其實簡單啲比較開心」。
行年65,鄭寶鴻的人生,的確毫不複雜。一份工打足一世,一世人只住一個地區,你說他悶?他說他很快樂。「細個住伊利近街,小學畢業喺銀號做,間公司又喺附近,到自己出嚟開舖頭,都喺永吉街,對出就係蓮香樓」。12歲小學畢業,經親戚介紹入了中資銀號做練習生,由職員仔做到經理,買賣金銀股票,晚上讀夜校,拉扯完成中學,一份工做足33年。
「嗰時搵工唔難,尤其做工廠;做警察基本上識默寫幾十個字已經會請,銀行工最矜貴,無人做擔保基本上唔使諗」。五十年代最多童工,他笑言小學畢業已難能可貴,「考上官立小學,就好似中咗六合彩三獎咁難」。經歷過百廢待舉的五十年代,1967及1973年兩次大股災,紙上黃金又蒸發了,打回原形,45歲那年,儲了小筆錢,開了小店,由零開始,好歹也圓了老闆夢。

得港大圖書館館長賞識

「𠵱家好多人40歲就話退休,我嗰代人最怕手停口停,我做嘅中資公司55歲退休,嗰時諗如果自己做老闆,就唔使諗退休,做到80歲都得」。閒時投稿講講香港掌故趣聞已很滿足,但一次「奇遇」,卻令從無大野心的他,走進人生下半場,「港大打畀我,問我有無興趣申請張圖書證!」楊國雄是前港大圖書館館長,又是研究報業史的權威,原來,楊老看了他的文章,很欣賞。
「嗰時我寂寂無聞,有人留意受寵若驚,連續半個月喺圖書館坐到夜晚10點關門先走,攞住本開埠初期嘅憲報都睇到津津有味,又狂影舊報章同年鑑,如入寶山」。過去十年,他追回失去了的歲月,出版街道百年系統成了中學生教材,獲邀當天子門生的通識老師,游走於不同大學,「人生,就係估唔到先好玩」。走過他眼中最窮但也最好的年代,成就了無限可能,他笑得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