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四國的道後溫泉，是日本最古老的溫泉，最能體會泡湯的古風情懷。今年是道後溫泉本館建館的一百二十周年，為此在四月起至明年年初，舉辦了「道後溫泉藝術節二○一四」，得草間彌生、荒木經惟、皆川明等多位國際知名的本地及海外藝術家，以當代藝術為古老的溫泉鄉帶來新衝激，呈現泡湯文化中的生活藝術。
記者、攝影︰林慧賢
鄉間溫泉藝術祭
道後溫泉位於四國愛媛縣松山市，迄今已有三千年歷史，被日本政府定為重要的文化遺產。於日本人心目中，它是皇室御用神泉。這區以道後溫泉本館為中心，周邊是破破落落的木房子和各式各樣的溫泉旅館，緊密相依的座落於起伏的小丘道上，歷史古蹟散落在街頭和建築間。踏上光滑的石階梯能通往山丘裏的多座神社，松樹枝椏上繫滿了信眾的禱文。這裏有種老日本的慢調子，是當地的鄉下地方。這個小小的鄉間溫泉區因為這次藝術節而叫舉國注目，引起國際藝壇的關注，藝術家們的作品散落在街頭、歷史建築、石階小路、庭院中，還於指定日子有巡遊和表演。
今次藝術節中，特別在溫泉本館周邊的旅館選了十一間房間設計成藝術客房，稱為Hotel Horizontal，是是次活動焦點所在，供入住之餘，也開放給公眾參觀，遊客拿着地圖挨家逐戶去參訪大師作品，讓人想起瀨戶內海的藝術小島直島，日本另外一個藝術集中地。
客房的設計總概念是「最深沉的夢」，分別由草間彌生、荒木經惟、石本藤雄、皆川明、谷川俊太郎、KIKI、Jean-Luc Vilmouth、葉山有樹、谷尻誠等不同界別的知名藝術家設計，各具特色，以下介紹其中九間。
道後溫泉藝術祭2014 – Hotel Horizontal
查詢︰ http://www.hotelhorizontal-dogo.com/
無盡圓點空間
宝莊酒店的706號室可說是「圓點女皇」經典作品回顧展。房內有多幅草間彌生的肖像，大大小小的圓點遍佈房間。紅白色的睡房展示了她早年風格，有密麻的圓點與陽具軟雕塑構成的「無限的愛」。客廳是黃黑色圓點的空間，放置了巨型圓點南瓜，打開櫃門的聲音，彷彿傳來草間彌生的低吟。暗黑的小偏廳展示了舊作「監獄之門」，所有家品、牆身和天花，全貼有螢光圓點，圓點像懸浮半空中，呈現一種無限延伸的空間。在酒店大堂還設有草間彌生的咖啡廳，提供下午茶，連蛋糕也被紅色圓點征服。
草間彌生：前衞藝術家及小說家。年幼因患神經性視聽障礙，常有幻覺。圓點、軟雕塑是其作品特色，成名作包括「無限鏡屋」及「無限的愛」。
性與暴力
傳統和式客房裏，只有大師四幅名為「緊縛」的照片及近作「Paradise」。「緊縛」中的穿和服女人與「Paradise」瑰麗盛放的鮮花互相呼應，表達了一種強烈的訊息。
荒木經惟：攝影師，作品多以性愛為題材，著名作品包括與妻子蜜月時拍攝的「多愁之旅」及在她彌留時拍攝的「冬之旅」。
油畫幻境
這家客房充滿玩味，在進入谷尻誠塑造的藝術空間前，要先進入一間淨化顏色的房間，把視覺中顏色記憶洗掉。客房的所有家具都被谷尻誠當為畫布般畫上顏料，電視、茶几、窗簾、地板，既是真卻又似假，像掉入虛幻的油畫中。
谷尻誠：建築師及室內設計師，曾參與近百間民宅的設計，曾獲福岡縣「美麗的城市建設建築獎」。
山間小舍
KIKI將客房變成山間小舍，以松山市市花山茶花為房間帶來綠林氣息。坐在地上的圖案毯子，想起像尼泊爾登山小舍供行山人士席地而睡的睡墊。
KIKI：模特兒及作家，被譽為「山中女孩」，著作有《山風格筆記本》等。
純樸自然風
石本藤雄貫徹了他的自然風格。房中座墊和浴衣的布料，以及具質感的茶杯都是出自大師手筆，充份展現道後地區的親切純樸。
石本藤雄：愛媛縣出生，布藝設計師及陶藝家，為芬蘭的Marimekko紡織品牌擔任設計師。
榻榻米飄香
皆川明以個人品牌中的布料Skyful做成榻榻米，由地板至天花鋪滿房間，成為沒有邊際的空間，趟門上的大樹靜候一旁，空氣中傳來榻榻米的香味，和諧安靜。
皆川明：服裝設計師，設計開發布料，個人品牌名為Min Perhonen。
藍海漫遊
ふなや建於江戶時代，是日本天皇及皇室名人下榻的溫泉旅館，在館外庭院裏有足湯，可於綠林小溪間泡腳靜修。葉山有樹把這種與自然的聯繫移師客房，利用陶板藝術將和洋客室裏的榻榻米客廳，變成藍色的水底世界，如給海藻包圍。扭動桌上的陶盤，盤中的水泛起漣漪，給燈光折射到天花，坐在廳中頓覺如在水底，金魚在身邊游走似的。
葉山有樹：陶藝家，出身自著名陶瓷之鄉佐賀縣有田町，作品曾在芬蘭等地巡迴展出。
詩詞小庭院
道後館是由著名建築師黑川紀章設計，外牆的混凝土倒模成木紋以仿古木建築。谷川看中的是房間外的小庭院，把小偏廳佈置成其創作室，詩詞在庭院中浮現，大意為「自然界一切美好事物因你的來臨而感欣喜」。人在其中，如看到詩人創作的畫面。此外，詩詞還在用和菓製作的「和菓詩」和玻璃窗中出現。
谷川俊太郎：被宮崎駿、村上春樹等人推崇為日本「國民詩人」，著名詩集有《21》、《落首九十九》、《文字遊戲之歌》、《定義》、《傾聽》等。
圓玄境界
道後やや是家新派摩登的溫泉旅館，客房以圓為設計概念，茶几、坐墊、時鐘、床、枕頭、浴衣圖案都是圓形，藝術家與當地自願者於牆上一圈一圈地繪出時間之圓，引領思緒到冥想的空間。
Jean-Luc Vilmouth：近代焦點的法國藝術家，於1997年曾開個人藝術展「魅力的酒吧」。
浴場，最坦誠的社交派對
縱使藝術客房矚目，也搶不了浴場的風頭。藝術節開鑼夜，道後溫泉本館門前熱鬧非常，滿街是換上浴衣的男女老少，前櫃剪票的阿姨在這裏工作十餘年了，見慣大場面，像今夜的墟冚只有大除夕夜才可比擬。
溫泉浴場裏肉帛相對，那坦蕩蕩的十分鐘，無論視線游移到哪，目光還是避無可避落在別人身上，因浴池實在很細。反觀街坊阿姨們神態自若地閒話家常，才明白這座道後溫泉本館的藝術價值，在其存活了「錢湯」的社交文化。錢湯是方便大眾而設的公共浴場，誰家裏沒有浴室？但放工後都拿小臉盆來泡一泡。日本有很多錢湯，但少數能像道後溫泉本館擁有古風情懷。館內員工在早上五時便來打點，有別於一般錢湯午後才開業的習慣。尷尬，惟有集中思緒享受泉水在肌膚上流動，看着裊裊蒸氣在空中婀娜扭動……腦袋一下子清空，時間過得特別慢。怪不得藝術家中谷芙二子在錢湯北牆外以裝置藝術「霧之雕刻」讓人駐足，欣賞濃霧如溫泉蒸氣在空中緩緩舞動，感受變慢了的時間。
優質毛巾貼身擁抱
泡湯的愉悅還延續到毛巾和浴衣。愛媛縣的今治地區因其地形關係，日照長，盛產優質棉花，而且硬度低的水質適合織染，生產的布料柔軟且顏色亮麗，是日本著名的毛巾產地，產量是全國第一。因利成便，加上溫泉對毛巾要求高，造就了毛巾織物品牌「伊織」在道後地區誕生，品牌在東京自由之丘、淺草、鎌倉都有分店。我是在入住「道後夢蔵旅庵浪六」溫泉旅館，才認識這個品牌，房間提供了不同質地的毛巾供使用，泡完「個室風呂」（室內風呂）後，給我送來一個最溫柔的「擁抱」。及後在道後やや的酒店大堂，赫見設有「伊織」十多個毛巾櫃，供住客入住前先挑喜愛的毛巾！在商店街找到本店，有位「毛巾侍」（Towel Sommelier）為客人講解品牌上千款毛巾的特質，如吸水力、柔軟度、物料等，再按客人要求推介不同用途和款式。那種對毛巾的要求，比電動坐廁更甚！
千尋酒館 豬媽現身
藝術節那夜過得特別漫長，看過本館前的投射動畫，享受了一頓兩小時的櫻花溫泉御膳，近十道菜的晚宴，每款杯碟和菜式賣相精緻如藝術品，櫻花變成手毬壽司、櫻餅、櫻芝士豆腐，還配以時令的櫻鯛魚、櫻海老等，送來春天的味道。
飯後跑到本館附近的伊佐爾波神社前的石階梯，一睹媒體藝術家鈴木太朗的光影藝術「石階的記憶」。路上我遇到《千與千尋》的豬媽媽！那隻豬媽叫Betty君，是酒吧老闆的寶貝寵物，跟動畫沒半絲關係，但酒吧客人都當牠是吉祥物。小酒館亂得有點不成話，有點糜爛，大家都慣了，自己找椅子坐。我是唯一一個穿着浴衣上酒館的人，老闆笑說︰「你喝醉了麼，要去泡湯解酒嗎？」他說泡湯能解酒，蒸氣可帶走體內的酒精，每早起來他都去泡一泡。記得藝術節主辦人松波雄大曾告訴我︰「這裏有多個足湯，閒時會跟同事跑來邊泡足湯邊開會，還有個朋友在上班前看着報紙、喝咖啡邊泡足。」我發現道後的人蠻熱情，像身旁穿戴入時的伯伯與姨姨，閒聊起來才發現原來他們都是本地文化人，牆上掛着的是他們的作品，還邀我到他們在松山市的畫廊參觀！
泡湯，是一個與自己相處的過程，
浴場、旅館、茗茶、菓子、毛巾、浴衣、風呂敷、御膳、神社。
日本人重視每個細節和禮儀，
細味過程中的愉悅。
泡湯，是一門生活藝術，
也是一場美學儀式。
縱使藝術風吹，也吹不散這傳統。
泡湯，慢活的藝術
晨光穿透和紙門把我喚醒，打開格子窗戶，大街上只有零星的幾個人，一對穿着浴衣罩袍的老父婦在道後溫泉本館前走過，背影散發着一種淡淡然的幸福感。回坐榻榻米準備泡杯綠茶，那隻富質感的本地燒製陶杯，叫我變得溫柔起來，慢慢地泡起茶，聽着熱水倒進杯裏的聲音……忘了多久沒有留意這些閒情小趣。泡湯把生活每環細節緊緊相扣，不論是沐浴的香皂、毛巾的質料、浴衣的布料及款式、晚宴的食材餐具味道的配搭、茗茶小點的陶杯或是旅館房間氛圍，都有所講究，禮儀更是急不來，慢下來才領會慢活的藝術。
道後小史 日本第一古湯
道後溫泉在日本的古文獻《古事記》中都有記載，據說是日本第一古湯。道後溫泉的泉質為鹼性單純泉，沒有通過任何加水加溫處理，非循環泉水，溫度約是攝氏四十二度，刺激性低，能促進血液循環及加速修復組織。
道後溫泉本館建於一八九四年，建築參照了桃山時代的三層木結構城堡而建成，之後曾作增建和改建，但依然保存當時的原貌，是國家重要文化遺產。傳說一隻足部受傷的白鷺，將腳泡在岩石間流出的溫泉裏便馬上痊癒並展翅飛去，故館外有多隻白鷺的裝飾。屋頂有被稱「振鷺閣」的望樓，望樓上的「刻太鼓」每天早中晚擊打三次，悠遠的鼓聲在溫泉鄉迴蕩。本館內除有公眾浴池外，還有日本唯一的天皇御用溫泉「又新殿」，裏頭以銀箔金箔設計；另有日本著名作家夏目漱石使用過的房間，稱為「少爺之間」。
從一九○三年開始，便有皇族駕臨道後溫泉，先後有十次皇族入浴的紀錄。「禦湯殿」是天皇專用的浴池，選用日本最高級的石材香川縣的庵治石來建設浴槽，而且是使用一整塊庵治石雕鑄而成。據說，天皇是穿着浴衣入浴的，專用的衞生間內的坑是沙坑，用來檢查排便，時刻掌握天皇的健康狀態。至於「少爺之間」是以夏目漱石的小說《少爺》命名。道後溫泉本館建好的第二年（一八九五年），夏目漱石來松山中學赴任英語老師。他經常會到道後來泡溫泉，還使用三樓的房間。當時三層建築還是很罕見的，站在這裏可以眺望很遠。
Travel Memo 日本•道後
簽證：持特區護照或BNO者毋須簽證。
機票：乘坐ANA來往香港至松山，去程於大阪轉機，回程於東京轉機，來回經濟客位票為HK$5,462起。
交通：於松山機場有客運巴士直達道後溫泉，需時約40分鐘。
匯率：HK$7.6 = JPY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