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樹下:黑獄餘生 - 沈西城

蘋果樹下:黑獄餘生 - 沈西城

那天跟老譚(仲夏)通電話,喜其聲量如洪鐘,語調抖擻,當知健康無礙,八十七高齡矣,仍能四處詩酒觥籌、邂逅綢繆,不失風流漢之名。認識老譚在八十年代初,某夏接一通電話,報上名頭「譚仲夏,報紙編輯,欲約先生一敍。」地點定在德輔道西某冰室。屆時,一名衣着淡灰西裝的中年漢子,出現我面前,鶴骨清癯,佝背歪腰,方坐下,已忙不迭遞上名片:「想請先生寫一篇稿子,兩千字,稿費三百,先奉。」不管我答應與否,已送上一張沒寫抬頭的支票,霸王硬上弓,我接受,隨即展開了三十載的情誼。老譚健談,心不藏物,有啥事說啥事,連坐牢的事也說了。以為他講笑,老譚眼烏子一彈,用上海話說「啥講!我真格坐了十五年牢監!」老譚呷口咖啡:「他們硬說我是間諜,送我進牢,一關十五個寒暑。」老譚不脫文人本色,說話帶文藝腔,我的興趣來了,要老譚說,他賣關子「你交稿那天,我與你說!」媽的!這老譚真會做買賣!為了聽故事,一天寫好,隔兩天,約在銅鑼灣「印尼餐廳」午茶,拿了人稿費,我做東。
老譚非無名之士,乃電影界前輩,江西南昌人士,早年在上海灘搞文化工作,因緣結識了吳祖光,承他一紙紹介南下香港投靠噱頭大王張善琨,在「長城」混,做過電影宣傳、編劇,最後成了導演,拍過四部電影,最出名的是《金屋雙嬌》,胡楓、林鳳、夏萍主演,他同莫康時聯合執導,當時用名「譚仲霞」,以「霞」太脂粉味,改為「夏」,仲夏夜之夢,多浪漫!如果專心在電影圈發展,說不定還會混出個名堂,偏偏老譚身上有賈寶玉的遺傳因子,愛徜徉風流,追鍾情,慕林黛,戀樂蒂……,好夢一一成空,卻是心不死,仍想鳳凰于飛。好了!艷福來矣!上海女房東有個表妹,年輕貌美,離了婚,小姑深居,心有漣漪,託表姊作媒,相中了三十出頭的小譚導演,兩人魚雁相通,心心相許,好個現世賈寶玉老譚決定北上娶親。行前詢大作家徐訏意見,徐大師說「我不贊成你去上海,即便她是天仙美女,我認為也不值得冒這個險!」愛朦朧,戀迷糊,老譚聽不進,此時呀!他滿腦袋是榮家小姐的倩影!不入虎穴,焉得美女,六四年跟朋友張心鵑結伴赴滬,這一去,就如大江水東流,難再回頭。
原來老譚的愛慕對象榮小姐是無錫榮家的後人,門第顯赫,奢侈豪逸,看到老譚不外是個窮導演,心似寶玉,貌如大郎,心中已起疙瘩,加上身邊已有心儀賣油郎,遂對老譚一派冷淡,婚事一逕拖。榮小姐的女房東勸老譚罷手回香港,老譚性倔不從,摸上榮府理論,不得已,只好怏怏踏上歸途。火車奔至江西南昌,走上兩名公安,將老譚押下車,從此淪為政治犯,一關十五年,七九年重見天日,已是知命之翁,身體荏弱如敗柳。老譚在九二年寫了一本《十五年一覺黑獄夢》,詳述十五年血淚冤獄,跋語云「我希望《黑獄夢》能給讀者了解──一個人的求生慾是多麼重要!有了求生慾,任何艱難困苦,都可以闖過,愛情也如此,倘其愛真誠,必然克服一切障礙。」此語對了前半,後半不然,愛情是雙軌車,不通電,僅憑真誠,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