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天空說亮話，自從書樓散後，久矣乎沒有買書習慣，好在小妻子靚嫲有訪書美德，久不久就有點書好看，如楊絳先生的《我們仨》，那一回夤夜不安，趕緊披衣前赴急症室，好不容易等到將近天光了，大夫姍姍前來，一看書名，馬上肅然起敬，尋且找出醫藥辭典來，替我這個病號找新的特效藥。說來也夠活該，誰叫你嘴饞吃了兩個大陸芝麻老婆餅，可就全身起疙瘩，行不安坐不寧，活像一座坍塌了的油井。
藥到春回，靚嫲笑說，我們是「狐夫狼妻」呀。世界輪流轉，這一回她老人家傷足，要老夫去日本城買白襪子。日本城隔籬是三聯書店，城門未開而書店燈火通明，不由走進去逛逛，看看自選集有沒有上架？噢，又是人類正常的虛榮心。瞄一瞄，董橋的書優先考慮。牛津出版的，封面壓得住內容！大陸版胡洪俠編的《舊時月色》，盛世毛體字下，多少帶點桃花扇餘韻。寶島立憲，由始至終是半新不舊的中國，不無空梁落燕泥感喟了。
買得《立春前後》、《清白家風》以及「小老頭」劉紹銘大教授的《到底是張愛玲》歸。若說「文字是董橋的顏色」，那麼，我們「小老頭」呢，也該歸入小董心目中的「張秀本色」。
董橋的書，我說封面壓得住內容，無他，「上國衣冠」是何時失落的呢？像《清白家風》，一看目錄，《在春風裏》，一顆心不禁沉下來，這類悼念文章，有陷朋友於不義的危險。陳之藩的散文我是欣賞的；但先生一句「新詩是甭種」，讓我耿耿於懷。先生究竟把大陸的九葉詩派與乎有台一代的「創世紀」與「藍星」諸子於何地呢？
張愛玲是二十世紀前列中國最重要的小說家，殆無疑問。且看大教授筆下的《到底是張愛玲》，偶然露一手「分行傢伙」，現代漢詩也可以這樣寫的──
我的路
走在我自己的國土
亂紛紛都是自己人
補了又補
連了又連的
補釘的彩雲的人民
「祖師奶奶」的《中國的日與夜》，《在春風裏》的讀書人，可不知怎樣去讀老杜《秋興八首》了。能不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