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真:柯南‧道爾爵士不講究 - 李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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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道爾爵士不講究 - 李家真

精讀一本古籍的方法,莫過於替它做校注,精讀一本外文書籍的方法,則莫過於將它譯成中文。譯本需要同時向作者和讀者負責,譯者便不能擺出得魚忘筌、得意忘言的雍容氣度,不得不刨根問底、斟詞酌句,讀得腦汁乾枯,讀得搜腸刮肚。這樣的閱讀經常讓人十分苦惱,卻也會帶來一些泛泛瀏覽無法帶來的有趣發現。
對於自己創作的福爾摩斯故事,柯南.道爾爵士始終抱着一種又是自豪又是鄙薄的態度。顯例便是他於一八九三年底痛施辣手,在《最後一案》的結尾將福爾摩斯置於死地,打算就此結束福爾摩斯故事的寫作,並且不顧當時讀者的哀求乃至咒罵,十年之後才讓福爾摩斯在《空屋子》當中捲土重來。他之所以這麼做,除去家庭原因之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認為福爾摩斯故事算不得嚴肅文學,而且佔用了他過多的精力,妨礙了他在歷史小說等領域的追求。也許是因為柯南.道爾爵士這種自謙末流的態度,《福爾摩斯全集》當中存在不少或隱或顯的矛盾和錯誤,一方面增添了閱讀的趣味,一方面也加重了譯者的負擔。
全集中的一些矛盾顯而易見,稍加留意便可發現。多年以前,還沒有想到動手繙譯的時候,我讀全集讀得愛不釋手,根本顧不上深思細究,卻也注意到了這類問題。比如全集第二卷的《翻唇男子》當中,華生的太太稱華生為"James",而華生的名字明明是"John",中名的首字母也是"H"。再如第二卷的《波希米亞醜聞》當中,福爾摩斯把房東稱為"Mrs. Turner",而在全集其他各處,房東太太都是"Mrs. Hudson"。貝克街221B臨時換了個房東,並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儘管如此,這樣的變化終歸顯得有點兒突兀。又如第一卷的《四簽名》當中,福爾摩斯的主顧在「七月七日」收到一張便條,當天就去請教福爾摩斯,福爾摩斯當天傍晚就去查案,文中的景物描寫卻說,「這是一個九月的傍晚」。
還有一些矛盾和錯誤,需要經過查證才能發現。對於某個日子究竟是星期幾,柯南.道爾爵士的概念經常都有點兒含糊。例子之一見於《波希米亞醜聞》,故事前文說這天是「一八八八年三月二十日」,後文說這天距離下周一還有「三天」。然而,查一查萬年曆,你會發現這個日子是周二,跟下周一的距離遠遠不止「三天」。關於星期幾和年月日的錯誤,全集當中屢見不鮮。除此之外,全集第二卷的《斑點帶子》當中,前文說案件發生在一八八三年,後文說福爾摩斯到名為「博士會堂」的民法律師協會去查核案件背景,但根據相關史實,該協會在十九世紀中葉即已名存實亡,「會堂」亦已於一八六七年拆除。再如第一卷的《暗紅習作》當中,前文說摩門教眾在一八四七年大舉遷徙,後文說摩門教首領布里根.揚當時「至多只有三十歲」,問題在於布里根.揚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出生於一八○一年,當時應該是四十六歲。
其他的一些矛盾相當隱晦,如果不是自己動手來譯這部全集,恐怕會很難察覺。比較典型的一個例子出現在全集第五卷的《巴斯克維爾的獵犬》當中。這篇小說的第九章是華生寫給福爾摩斯的第二份報告,其中說到亨利爵士周五要去斯泰普頓家吃飯,還說到華生夜裏去追蹤逃犯,途中看到了一個站在山崖上的人(此人正是福爾摩斯)。第十一章當中,福爾摩斯和華生見面之後,福爾摩斯問華生,「你們追捕逃犯的那個晚上…說不定,當時你已經看見我了吧?」從這句問話來看,福爾摩斯並沒有讀到華生的第二份報告。可是,第十一章接下來又說,福爾摩斯從懷裏掏出一卷紙,對華生說,「你的報告都在這裏…我全都已經讀得滾瓜爛熟…」這裏的矛盾還可以解釋,那就是福爾摩斯並沒有讀到全部的報告,說這番話只是為了安慰華生,因為當時的華生覺得自己的報告都是白寫,心裏已然受傷不輕。然而,到了第十三章,福爾摩斯對華生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在報告裏說過,他明天得跟那些人一起吃飯。」這句話裏的「他」指亨利爵士,「那些人」指斯泰普頓夫婦,「明天」就是周五,正是華生寫在第二份報告裏的事情。第十一章到第十三章的故事情節在時間上沒有間斷,福爾摩斯和華生一直在結伴行動,並沒有給福爾摩斯留出補讀報告的時間。這樣看來,福爾摩斯必然是之前就讀過華生的第二份報告,前後文的說法由此相互衝突。譯到這裏的時候,我不得不把相關章節反覆看了好幾遍,最後才得出結論,柯南.道爾爵士這裏的敍述,確實存在小小的瑕疵。
對於《福爾摩斯全集》這樣的經典巨著來說,前面列舉的種種疏失都不過是白璧微瑕,既無損於故事的精采動人,也無損於主角的英明神武。事實上,柯南.道爾爵士自己也意識到了這方面的一些問題。舉例來說,他曾在自傳《回憶與冒險》(Memories and Adventures, 1924)當中寫到,全集第三卷的《白額閃電》以賽馬為故事主線,他自己卻缺乏賽馬的常識,導致故事當中的相關敍述出現了不少錯誤。當時的一個賽馬行家已經指出,如果馬迷按照故事當中的描述去參與賽馬的話,「一半會進監獄,剩下的一半也會遭到永遠不得踏足馬場的處罰」。不過,柯南.道爾爵士同時辯稱,《白額閃電》這個故事本身「沒甚麼問題,(在這個故事當中)福爾摩斯興許達到了自己的巔峯狀態」。也許正因為此,我見到的各個英文版本都把全集中一些十分明顯的錯漏保留到了百餘年之後的現在,未作更改,甚或未作說明。
作為《福爾摩斯全集》的熱心讀者,我也覺得這些疏失無傷大雅,不但不會減損閱讀的愉悅,甚至可以帶來一些額外的趣味。然而,作為這部全集的譯者,我自然不能對這些漏洞視而不見,必須通過註釋加以說明,一是免得細心的讀者摸不着頭腦,二是免得讀者認為譯文出了差錯。說句玩笑話,我雖然非常喜歡《福爾摩斯全集》,卻也不願去背柯南.道爾爵士的黑鍋。
我從小景慕的淵明先生在《五柳先生傳》裏說,他自己「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這樣的閱讀,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境界。只可惜作為譯者,「不求甚解」是一件要不得的事情。一部《福爾摩斯全集》譯下來,好處是增長了許多見識,壞處嘛,便是把一部好端端的心愛書籍讀到了幾乎反胃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