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國威︰逝水流雲 - 葉國威

葉國威︰
逝水流雲 - 葉國威

「歲數一大,故交零落,傷逝之情很難寫得妥貼,索性都藏在心中。」董橋先生感傷的說。人生不滿百,逝水流雲,歲月無聲,總是無迹可尋,或許只有那一絲牽念常縈,蘊藏如酒。
周策縱先生曾這樣對我說過:「同輩及前輩近年永離者太多,實難為懷。有友人告我,悼詩不可多作,宜善自衞攝賤體云云,亦無可奈何之事也!」故交零落,念之,總不免情緒低沉。夏志清先生曾在一九七五年聽友人說錢鍾書死了,他就寫了一篇悼念錢氏的文章云:「我國學人間,不論他的同代或晚輩,還沒有人比得上他這麼博聞強記,廣覽群書…」後來方知是一烏龍事。如今錢、周、夏三老亦已人琴俱渺。
夏志清先生慧眼,他早在一九六一年出版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中,除大力推崇張愛玲外,對錢鍾書小說《圍城》更是肯定,他認為《圍城》比任何中國古典諷刺小說還要優秀,將是民國小說中最受人喜愛的作品,甚至是最偉大的一部。夏先生這樣登高一呼,那時兩人雖未謀面,卻已引為知己。
當湯晏為錢鍾書作傳記時,曾請夏先生寫序,由於先生退休後工作依然忙碌,實在沒有空寫,便辭掉這個差使。湯晏就轉請周策縱先生寫,周先生與錢先生有往還,寫來自然應手,如期交卷,並記錢鍾書夫婦帶路去見俞平伯事,「鍾書見到俞先生,正像日本人那樣深深一鞠躬,說聲『老師!』他這種對老師的尊敬,倒使我吃了一驚…那次俞平伯先生還邀請過錢先生也到他家裏坐一坐,可是錢先生說不要打擾,轉身就回去了。」老輩人是這樣可敬、是這樣溫厚。
張愛玲自認識夏先生的三十一年歲月裏,寫了一百一十八封信給他。而晚年的她行徑古怪,鮮少與人來往,那些信就更顯珍貴。
去年,夏先生將這些信理出年月,並一一案語,交台灣聯合文學出版《張愛玲給我的信件》,成了張迷必讀的書。夏先生還特別提及張愛玲的信多是寫在洋葱紙上,隔了多年潔白如新,字迹依然鮮麗。所以感發的認為有意成為大名人的人,理應講究用紙。
勉人用好紙寫信的夏先生,他自己卻不然,用的多是國際郵簡、普通信紙或影印紙。不過他無論寫信給誰,都以蠅頭小行楷,縱的自右向左傾斜的直書,筆筆用心。余光中說:「信寫如美女繡花,筆觸纖細,字迹秀雅,極盡從容不迫之能事,至於內容,則除實用的功能之外,更兼抒情,娓娓說來,動人清聽。」夏先生的信,確可賞可誦。
最初,緣自為俞平伯寫給寄陶光的五律七首詩卷求題跋於夏先生而結緣。先生當時不以我為愚,覆信說他「五十多年,一直沒有寫過毛筆字。」婉拒了我的請求。但通候的時間久了,先生被我真誠打動,於二○○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勉題了一段文跋寄我。在這之前的三月二十八日,先生來書:「九十五翁宇野先生『直書胸臆』四字寫得實在好,但更讓我感興奮的是鄭樹森所寫的隸書,他比我年輕了一個generation,竟能寫出如此有力的十個大字,真的非常難能可貴。」或許先生受此激勵,才勉為賜書。由於所寫寄字幅尺寸稍大,在二○○八年八月七日夏先生又以毛筆再抄錄兩紙寄我。原文是:
五四時期的新詩作者,遲早都改寫舊體詩,連俞平伯先生也不例外。君重藏有平老舊體詩真迹一卷,我看到其影印本後,亦贊嘆不已。雖然如此,平老白話詩舊作亦不乏佳構,例如《假如你願意》首四行文字乾淨,押韻自然,且頗有新意。六十年代開始,我花了六、七年工夫,寫了一部《中國古典小說》,有關紅樓夢部份,則採用平老校訂的《紅樓夢八十回校本》為主要讀本,且參閱了他所發表的論著和編集的資料,得益匪淺。俞平老真稱得上是二十世紀下半期的「紅學大師」君重吾弟想必同意。夏志清書於紐約寓所。
自此以後,鮮少收到夏先生的來信。原來二○○九年先生曾大病一場,住院達半年之久,回家後,精力就大不如前,出入要坐輪椅,那年起也就不給人寫信了。二○一三因心臟病住院,又因沒傭人,一切都需他夫人王洞照料。
二○一一年六月,是我最後收到夏先生的信,信是寫在初版的《雞窗集》上:「國威吾弟:你要我在書上簽個名,當然高興。我身體不壞,您可來紐約,當可暢敍。祝你健康!」
睹物思人,如今先生不在了,注定我們相約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