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撿出朝鮮金玉均的行書條幅,小齋靜對,賞其書、味其詞,不禁為這異國人才再三太息。
前時梁文道說過韓流小子未必知道金玉均是誰。我想:韓流小子該知道韓國的太極國旗吧?那國旗設計者就是金玉均。
再簡言之,金玉均是朝鮮高宗時期主張改革變法的開化黨首領。他的歷史事功,相當於日本的福澤諭吉、中國的康有為。他發動「甲申政變」,就像中國的「百日維新」,時間上雖比「百日維新」要早,但存在時間卻比「百日維新」短得多,連「五日京兆」也不是,只三天而已。在那事前事後的血雨腥風之中,金玉均及其黨人的慷慨從容,能忠自己的所事。
這次政變的經過,中文的原始紀錄較少。只在《清實錄》光緒十一年乙酉正月廿九日看到一則關於朝鮮國王遣使臣向清室上奏「甲申政變」的經過,云:
據該國王奏稱:上年十月十七日夜,逆臣金玉均、朴泳孝、洪英植、徐光范、徐載弼等謀為不軌,突入宮闈,連戮大官六人。十九日政府因臣民齊憤,請防營提督吳兆有、同知袁世凱、總兵張光前,率兵入護。不期亂臣施放槍炮,傷亡四十餘人。鏖戰良久,亂徒逃竄,社稷復存。
金玉均等人在事敗後斷髮易服逃到東瀛,但他仍遭到清政府和朝鮮政府的追殺。所以金在日本化名為岩田周作,避人耳目。雖說得福澤諭吉、頭山滿等民間名流庇護,但日本政府仍視為外交包袱,一度將金流放至小笠原群島,復軟禁北海道札幌,派員長期監視。其間朝鮮政府派出的刺客接踵而至。可以說,金玉均流亡日本的十年,是危疑中度過的。而他的存在,大抵在於他是中日俄三方政治角力中可以酌用的籌碼而已。以下是光緒十一年(乙酉)十一月己酉(乙未朔)的一則紀錄,文中可清晰看到當時清廷對金玉均個人的切齒,但仍是把金玉均等人置於中、日、韓、俄之間的政局一起作考量的。原文如下:
金玉均亂謀,既有信函確據,亟應切告井上馨等令其趕緊拘辦,以斷根株。但日本年來蓄留金匪,情本叵測。此次井上馨屢次答覆之語,亦多遊移掩飾,殊難憑信。朝鮮自撤兵以後,閔穆詭謀通俄,該國上下,岌岌自危,累請駐兵保護。朝廷(按:清廷)因有日本新約,又事機未露。遽爾派兵前往,更啟俄人之疑,是以遲遲未發。今該國禍魁亂黨,又復內外交訌。李載元、韓士文等,如係同謀,即應按名拏辦。以該國目前恇怯,惶惑情勢,除奸戡亂,安能遊刃有餘,似不若乘此機會,即以防剿金匪為辭,明告日本。一面派兵即到漢城駐紮,轉屬師出有名,倭俄皆無從置喙。
金玉均驚人的舉措當然是「甲申政變」。但更驚人和令人感慨的卻是他的死。他死於被刺,這事本有兇手自承責任,但兇手背後是誰,卻一直沒有清晰的答案。這就像當年天津居士林的孫傳芳被刺、濟南車站的張宗昌被刺、廊坊車站的徐樹錚被刺,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兇手的背後。
但筆者認為:兇手是誰,那不重要了,筆者可以大膽地說,金玉均流亡中幡然憬悟的「三和」政策,纔是把金玉均推向死亡的巨手。
「三和」是金玉均本人經過流亡生涯,對政治有更高更遠大的看法。他在《興亞之意見》一文中提出了「三和主義」, 主張中日朝三國共同合力抵禦西方勢力。他這主張是把政治視野提高了,也把他們朝鮮開化黨人的「仇清」見解緩和了。可是這「三和」的骨子裏之主要點是在於改變朝鮮對於中國的藩屬地位,意思是在「三和」框架下三國平等關係。
朝鮮開化黨人的「仇清」心態是容易理解的。因為長久以來,朝鮮是中國的宗藩,中國在朝鮮一直有駐兵。甲申政變之前兩年的壬午政變,也是在中國干預下平定的,事實上中國的駐兵也把朝鮮一些求變的呼聲壓下去了。儘管朝鮮文化漢化得很厲害,但「漢化」的文化並沒有令政治上的「仇清」觀念減少。
「仇清」的觀念多了,自然導致「親日」的觀念多了。這是讓許多中國人感到不快的。但朝鮮是小國,夾在中日間,所謂「兩大之間難為小」,朝鮮人從「壬午兵變」到「甲申政變」,一直是難為在「哥情嫂意」之間。但金玉均在流亡之後,卻幡然有悟,他似乎找到了解決「仇清」這問題鑰匙,他把「三和」主義,提升到一個更宏大的高處,而且身體力行。他放棄了「仇清」的心結,隨之在一八八六年便致信李鴻章,這是金玉均與清廷高層進行溝通的最早嘗試,而李鴻章之子李經方出任中國駐日公使時亦與金玉均多有交往,後更邀請金玉均訪華。於是金玉均也從一八九三年秋開始做去中國的準備,並請中國駐日公使汪鳳藻覓人教他漢語,和為他做繙譯。汪鳳藻遂推薦了中國駐日使館的日語繙譯吳升(吳靜軒)。但金玉均沒想到,這次的中國之行卻是走向地獄之行。
在此岔開一句,筆者初看紀錄時,以為金玉均之死是汪鳳藻等人策劃所為,該是清廷誘殺的一種手段。後來翻查《清實錄》,卻發現在金玉均被刺殺之後,汪鳳藻就是因此事被參,且從此在政壇消失。這就等於為汪鳳藻等人作了表白,要是汪氏是為朝廷而誘捕了金玉均,那是有功於國家的事,焉會因之致罪呢!所以《清實錄》在我們看來,是為汪鳳藻等官僚洗脫了「誘殺」金玉均的嫌疑。推翻了清廷參與的假設。這段實錄的文字轉錄如下:
【光緒二十年甲午六月.丙午朔】(己未)
有人奏,此次朝鮮之亂,實出自汪鳳藻保護金玉均回國,派通事吳升同赴上海,以致被刺。日本有所藉口,遂開邊釁。…着李鴻章按照所參各節,確切查明,據實覆奏,毋稍徇隱。
從上段《實錄》,可為汪鳳藻諸人解嫌,但即使清廷沒有「誘殺」,但「不殺伯仁,伯仁卻着實為此而死」。李鴻章、李經方仍難辭疏忽之咎,因為清廷對朝鮮的總體態度纔是令金玉均至死之因。
在「三和」的思路下,金玉均和開化黨緩和了「仇清」的觀念。但在清政權而言,這只是一個「仇」字的主客換位,亦可以是把「仇清」轉為「清仇」而已,因為天朝大國對藩屬的關係纔是要害的所在。清廷要保宗主的地位,自然對金玉均等主新政的人恨之入骨。
《實錄》中,那清廷針對金玉均等人的煌煌文誥,讀來如聞切齒之聲。且看:
【光緒十年甲申十一月.辛丑朔】(己巳)
黎庶昌等電稱,金玉均逃在東京,似宜密屬朝王執約,責日政府查拏交朝等語,着吳大澂等酌辦。
【光緒十一年乙酉十一月.乙未朔】(辛亥)
金玉均在倭,播散訛言,句結亂黨。據袁世凱來電,又有倭人板陔退朝等同謀相約之信。若欲憑仗口舌,令倭拘禁金玉均,深恐徒有此說。李鴻章務將擬派前赴朝鮮之兵,豫備齊全。如倭竟不執送金匪,或別有警信,即着迅速馳援,以赴戎機,毋稍遲誤。
那是金玉均放棄了「仇清」,但換來了清廷的「清仇」。這就等於有了致死之道了。
光緒甲午(1894)上海之行,金玉均是應李經方之邀,擬直接會晤李鴻章探討朝鮮維新及東亞未來。在行前,福澤、頭山滿等擔心其安全,金玉均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於是從神戶乘西京丸,三月廿七日抵上海,下榻東和客店。同行者有留學德法的朝鮮人洪鍾宇,清駐日使館書記官吳升,僕人北原延次。次日下午二時,洪鍾宇穿朝鮮服至金的房間,見金睡覺,遂支開北原外出購物,洪連開三槍,金即畢命。翌日洪被捕,初審時明言「今奉朝鮮王之命行刺叛臣」,「為國除此巨蠹,死亦甘心」。最後清廷派威靖號軍艦將金玉均靈柩和洪鍾宇專程送到朝鮮。但朝鮮早已判金玉均大逆死罪,將屍身追加凌遲處斬刑,梟首懸於漢城西郊楊花津要道,再千刀萬剮其肉讓民眾分食。
消息傳到日本,朝野震驚,五月廿日在東京隆重其事舉辦葬禮,送葬者竟達數千之眾,在青山公園作衣冠冢。當時犬養毅等議員質詢政府,「要求對中國採取措施」。玄洋社(日本擴張主義右翼團體)成員的野半介訪外務大臣陸奧宗光更謂:「清國對金玉均的處置,實為日本之一大恥辱,誰能忍受?我政府應對清國宣戰,以雪韓、清兩國加於我國之恥辱。」但外務大臣陸奧宗光感時機尚未成熟拒之道:「若為他國一亡命徒之死而宣戰,決不可能。」但介紹的野半介訪參謀本部次長川上操六。川上教唆道:「聞貴社(玄洋社)為濟濟遠征黨之淵藪,豈無一放火之人乎?若能舉火,則以後之事為余之任務,余當樂就之。」(明治文献株式蕋社《玄洋社史》東京1927年版,第437頁)「甲午」的戰釁,似乎兆機於此了。
再返回來看看寒齋所懸金玉均行書條幅:
草裡相逢兩赤眉,交鋒一陣疾如飛;
東西旗號渾相似,試問何人得勝歸。
款署:「古筠金玉均」。鈐印二:「金玉均印」、「古筠居士」。
書幅沒有記年,不知何時所書。筆者約十年前得之於日本京都,書幅係日式原裝原裱逾百年之物,料是流亡日本時所書。查此詩見自《禪宗頌古聯珠通集》。從詩而言,似是金氏感念甲申政變無功,而只賺得勞人草草,死傷枕藉。筆下似是不屑蠻觸相爭和同室操戈。見道之言,正與他「三和」的見解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