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禮平︰記《青年樂園》週刊 - 許禮平

許禮平︰
記《青年樂園》週刊 - 許禮平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各種政治勢力在香港相爭、盤踞和滲透,他們都留意到對下一輩的教育和爭取。因之在針對青少年文化方面,出現有《中國學生周報》和《青年樂園》週刊。前者不諱言是由右翼文化機構友聯出版社出版,而後者則以個人名義出版。兩者似是不相關聯地各行其是,彼此互不指斥但卻隱然敵國。而當時的中學生讀者,大概不會理會,也搞不清兩家週報的背景。許多學生兩份都同時並看,兩份都投稿。例如筆者熟識的盧瑋鑾(小思)、龐志英(舒鷹、林琵琶),就是既是兩報的讀者,也是兩報的作者。
《中國學生周報》由一九五二年誕生至一九七四年停刊,其間長達廿多年,出版一千一百多期。當中作者、讀者眾多,為日後社會培育人才,且各掌要津。這從近廿年的回憶文章都可明了這一點。
反觀《青年樂園》週刊的編者、作者、讀者,似乎刻意的低調,變成用沉默去抹走那曾經的、共同的存在。
十多年前,專治香港文學史的小思,曾通過阿濃約得當年《青樂》主編陳序臻作訪談,座間陳兄卻似未暢所欲言,讓人弄不清是殖民高壓的餘悸使然,抑是階級鬥爭的敵情觀念所鎮懾?陳兄的「欲說還休」,讓小思未能聞其詳,也難免把當年《青樂》的光環淡化了。
筆者早歲常登駱克道四五二號十三樓,接觸《青樂》的朋友,近年亦偶有聚會,因亦關心該報的舊事。年前又嘗陪同小思、熊志琴赴穗訪問《青樂》的社長李廣明,而月前李氏病逝,筆者隨《青樂》諸君赴穗弔唁,返港後即撰本文,既悼逝者,亦感念疇昔,更是於無聲處發聲也!
《青年樂園》週刊係一九五六年四月十四日由左翼學界領導吳康民幕後策劃、創辦,吳氏姨仔黃穗華出面任督印人,汪澄當社長。黃穗華中山唐敢村人,父親係太古洋行理貨員(職稱買辦),夫婿熊敬儀(化名洪新),客家人,泰國華僑,家境富裕,創辦《青樂》時有份出錢者之一。熊嘗參加左翼團體虹虹歌詠團。社長汪澄係吳康民太太黃穗良(黃寧)漢華中學同事諸兆庚之前夫。這是《青樂》草創時期人事組合。
據陳序臻透露,《青樂》創辦資金約數萬元,是由一些熱心人士集資。創辦時社址設於督印人黃穗華在灣仔謝菲道的寓所,後輾轉遷至駱克道四五二號十三樓。(後來《青樂》諸君自稱「十三樓」以明統系。)
據吳康民透露,《青樂》是灰的,他在培僑是紅的,紅、灰不宜混雜,所以創辦一年多即轉交李廣明接手,自此不再理會也不復問《青樂》的事情。李廣明(一九二四至二○一四),又名覃剛,廣東肇慶人,廣東省立文理學院生物系畢業,灰線黨人,一九四八年五月躲避國民黨追捕逃來香港。《青樂》台柱陳序臻,香港嶺英中學畢業後參加必列啫士街男青年會口琴組,認識黃寧,所以早於第二、三期已加入《青樂》做編輯。《青樂》的讀者大部份為官津補私學生。《青樂》不斷改版,是以一紙風行,銷量由創辦時約四、五千份,期年倍增,最後一期銷量約一萬五千,而最多時曾達二萬。
《青樂》初辦時之人事是汪澄(一九二○至二○○二)任社長兼總編輯,編輯有黃穗華、陳樂群、洪新(熊敬儀)和陳序臻;洪新兼任經理,全員兼任記者。約一九五八年,汪澄辭職(去辦《小朋友》,也是與友聯辦的《兒童樂園》抗衡),李廣明接社長,陳序臻升任總編輯,辦報宗旨基本不變。一九六二年黃穗華移居泰國,交由陳序臻兼任督印人。何劍齊、吳子柏、傅華彪、李石等先後加入編輯部。李兆新、吳秋負責訂戶管理和收費。其恒常的作者有黃苗子、葉靈鳳、侶倫、碧侶、黃蒙田、何達等等,這些作家在《青樂》發表文章時用本名或改名。當中有早已知名的,也有新秀,如水之音(張心永),而更多的作者,是各校同學,如新亞書院的區惠本等等。
據陳序臻憶述,有許多熱心人士支持《青樂》:美術界有陳褔善、麥正等,攝影界有鄔圻厚、陳復禮、潘日波等,文化界有葉靈鳳、碧侶、侶倫等、電影界有吳楚帆,播音界有麗的呼聲劉惠瓊,集郵界有蕭作斌,音樂界有凌金園、東初、趙梅伯等等。他們或開講座,或任評判,或助編版面,或是撰稿,對《青樂》幫助很大。
香港中學生最關心會考,《青樂》每在會考前,有徵集老師編寫會考須知、模擬試題解答等等,以幫助考生。當中更有應屆考生執筆編寫「天書」的,如皇仁的陳文岩。後來陳君成了香港名醫。
《青樂》在多間學校設有通訊員網絡,嘗舉辦各種活動,如旅行、聯歡晚會、電影欣賞會、講座、講笑話比賽等等。
正當《青樂》辦得相當成功時,卻忽來「橫逆」。六七暴動,對左派的紅線灰線,都是災難。灰線紛紛暴露了左翼背景,以致多年功力,毀於一旦。《青樂》在這巨劫之中,也未能倖免。
據陳序臻回憶:到一九六七年「反英抗暴」,「許多讀者紛紛寫稿給我們,或者上報社向我們表達他們的心聲,要求我們把他們的意見發表。……他們的要求實在太強烈了,……於是我們在八至九月間另外出版一份副刊叫《新青年》,專門反映他們的心聲和社會上的訴求,……想不到,出版了十多期,就給當時的港英政府派警察上來搜查報社。」(見陳序臻《有關青年樂園史料的問卷》)
《青樂》新增的《新青年》是另紙副刊,其政治傾向明顯,筆者嘗問李社長,為甚麼要辦《新青年》,為甚麼要暴露自身的政治面貌呢?李廣明透露,此係贊助《青樂》經費之商家,要求《青樂》對這大是大非局面要表示一下態度,要旗幟鮮明,遂爾染紅。
在此,陳序臻說《新青年》是讀者要求,而李廣明則說是贊助人的要求。是遁詞抑是兩者皆真?是讀者抑贊助人?抑另有其人?這些旁觀者清,筆者不便深究了。
李廣明嘗說,港英在六七暴動前,從來不明顯理會《青樂》,但經這次搜查,搜出週報作者領稿費單的紀錄,政治部執事一看,不得了,《青樂》的作者盡是皇仁仔、英華女、……,都是港英重點培育高等華人的精英學校學生。雖然華民政務司表面上覺得沒甚麼大不了,但政治部看法不同,一於要封舖拉人。遂於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查封《青年樂園》週刊及《新青年》,迫令停刊。並派密偵監視威脅督印人陳序臻,跟蹤威嚇李廣明伉儷。
停刊翌年,局面稍安。陳序臻多次去華民政務司交涉《青樂》復刊事。官員頗能變通的建議謂,可以給陳序臻表格,填上的只要不是法庭禁的「青年樂園」,或加一個「的」字變成「青年的樂園」,他可以立即批准出版。這位官員楊永泰是陳序臻嶺英同學,這在當時也算幫忙了。只是陳堅持一字不改,同學也幫不上忙,復刊告吹。
港府封殺《青樂》講究策略,留有一手。只頒令禁止《青樂》出版,並沒有吊銷出版社的「執照」。一九六八年六月,《青樂》由週刊改為《學生叢書》出版,約半個月一期,仍由陳序臻主編。惟其時社會動盪分化,《青樂》左翼面目已然暴露,銷路頗受影響,無復當年三萬份之勇了。報社經濟境況不佳,如何維持呢?無開源之策,只有厲行節流。當時全職的只得兩人,薪酬很低。幸有其他義工相助,包括編輯、記者和負責活動的同事。例如曾勵予,上午在培中教書,下午到報社任義務編輯;李兆新,日間在別處返工,下班後到報社任義務工作。為了省錢,飯餐都在報社自己煮。如此奮鬥了約三年半,至一九七一年底停刊,也居然出版了八十七期。
《青樂》被封後,衍生出好幾種刊物和青少年活動中心來。這些刊物和機構,或係《青樂》原來老編另謀出路,或係《青樂》讀者不甘於散夥而凝聚創設參與。在《學生叢書》創辦前,《青樂》編輯傅華彪、羅笑仙、關穎華等接手李怡、吳羊璧所編輯之《伴侶》,這份刊物原來對象係工廠妹,銷路甚佳。傅接手後銷售也有所增長,但傅兄擬將《伴侶》改為面向青少年學生,但刊名本身讓人有遐思,學子拿着這刊物總有點那個,難在學校推廣。而馬來西亞政府軍在馬共軍營中曾搜出《伴侶》這刊物,遂視為左翼書刊,禁止入境。總總原因,令《伴侶》難以發展。
《學生叢書》創辦不久,另一份以年輕人為對象的《青春週報》也誕生了,由梁綺文、鄺貴和、關穎華等主其事,約辦了五年,以資源不足,也無疾而終了。
而在灣仔天樂里口、旺角彌敦道新興大廈、新蒲崗某大廈二樓等處,《青樂》中人創設有青少年活動中心,類似學友社功能之機構,名堂不一,主要為青少年學子提供課餘健康活動,如體育、武術、唱歌、舞蹈、……等。
而另一邊廂,則不避左翼面孔,一九六八年夏《青樂》的老領導李廣明,借《新晚報》創辦《學生樂園》等幾個副刊,有《星火》(文藝)、《花兒朵朵》(小學生)、《學生樂園》(中學生)、《孺子牛》(教師)、《風華》(大專學生)等,聘任剛出獄的石中英當全職編輯。但這幾個副刊俱在一九七四年左右相繼結束。
以上算是《青樂》的餘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