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當年犯了罪,罪名很奇怪:太受群眾歡迎,比紂王受歡迎得多,被押到羑里。自小認識羑里這地方,是因為囚犯姬昌的緣故。羑,原本就是監牢的意思,這是吾國監獄史的第一座。但名氣之來,卻是因為它的一個住客。一個地方因為一個囚犯而出名,只有拿破崙之於聖海倫拿島,或者近代曼德拉之於盧本島監獄,差可比擬。拿破崙和曼德拉都是政治犯,前者因為對手認為他破壞了歐洲的秩序,他要做歐洲的主宰;後者在南非反對白人的種族歧視,要武裝鬥爭。姬昌低調恬退,可也被認為有罪。姬昌住牢七年,有沒有受到虐打,我們不知道,拿破崙就沒有,他只投訴食物不好。曼德拉住牢差不多三十年,居然也沒有;這是他的自傳說的。
拿破崙有許多金句,其中一句是:「記者的一支筆勝過三千毛瑟槍」,另一句是「四份敵對報章比一千張刺刀更可怕」。「筆比劍鋒利」反而不是他說的,而是一位十九世紀的劇作家;但類似的話,古希臘已有不少,連基辛格也拾人牙慧,說:「一個自由電臺之力等於二十個師」。但拿破崙在那個孤島,充其量寫出一本偉人的非虛構小說,主角是第一身的自己。曼德拉也說不上是好作家,他甚至不太懂治理國家,但他在重要關頭表現出偉大的政治家也少有的風度:寬恕了敵人,和長期鬥爭的敵人和平共處。姬昌呢,比法國人少一分浪漫,留下來的也無關南非式的寬恕,──他沒有作反,他的兒子可終於反了,更多的是中國人的思考,從伏羲的八卦,推算出六十四卦,寫出偉大的《易經》來。有些西方名人,像黑格爾,認為中國人不會抽象思維,不懂辯證,其實暴露了自己的無知。《易經》就表現了既變易又有所不變易的道理。這人身淪困境,思想卻突破了時空的限制。他真的沒有受過虐待?
我到安陽的殷墟,路經羑里,當然要參觀一下,而我幾乎也成為羑里的囚犯。前人說《易經》是憂患之書,我一直讀不懂,孔子受陳蔡之厄,才說「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大概不是謙詞。今天的羑里城,大門有漂亮的牌坊,有大殿、拜殿、演易台、明清碑碣等等,又有數十株古柏。不過還有一列占卦、測字的攤檔,有點像廟街。遠古好一座監獄,已成虛擬。然後我發現以圍牆築成的八卦陣迷宮,圍牆約六呎稍多。我走過了又走回來,差點成為被殺死的貓。我走進迷宮裏,轉了兩圈,忽爾害怕,可再走不出來。想到是否要爬上圍牆上,但久受文明的積澱,已難以證明自己仍屬於靈長類。呼救?但我是唯一的訪客;有人聽到,也是夠丟臉的。心頭涼了一大截。終於看到有人在牆角塗上的箭號,沿着箭號,這才走了出來。呵,自由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