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宣佈逐步放寬一孩政策，但一批經歷白頭人送黑頭人的無依父母，卻成荒謬政策下的歷史遺孤。豆腐渣建築、延誤就醫致死……「失獨者」成為內地獨有名詞。據統計，現時全國各地共有逾百萬失獨家庭，記者就在杭州及廣州，走訪四個失獨父母，有人憤慨難平，誓為愛兒取回公道；有人始終難以釋懷，終身活在痛苦之中。他們手中都有一件遺物，由孩子穿過的衣服，到指頭大小的證件照片，珍而重之，成了失獨者追憶早逝孩子的圖騰。
攝影:林亦非 撰文:呂麗嬋
貧父絕後賠償無望
每隔兩、三天，梁桂權就在微博寫下自焚的激進言論，網友都勸他冷靜。住在廣州從化的老房子，做民工的他，對於維權，比其他失獨者都心急，只因傳統的他很介意會絕後。「政府應該安排失獨家庭免費接受人工受孕。」他說。兒子梁錦釗，三年前因為一宗交通意外，由高處跌落七、八米高的河邊，頭部受傷昏迷，死時才不過13歲。
「出事後每天一下班就到學校、鎮政府和保險公司追賠償，但一個推一個」。三年來東奔西走，無功而還。梁桂權由堅持到憤怒，想過自殺，與妻子關係變差，一個家，支離破碎。「最難過係別人眼光，話我絕後」。兒子死後，他按鄉間習俗，把愛兒的遺物統統燒掉，惟有數張照片，捨不得。「阿仔最想坐地鐵，我話考完升中試帶佢去，點知再無機會。」他說。
微博留言遙寄亡女
「33年難逢的元宵情人節，多麼令人欣喜的佳節，媽媽遙祝天國的妳也能分享這人間的快樂！」「清珏—秋韵」，是郭媽媽微博的網名，年輕貌美的電台主持郭夢秋，是她的女兒，2012年7月在家中一睡不起，離世時只有25歲。「電台工作好辛苦，晚間節目早上6時就要開始準備」。化驗報告指郭夢秋死於心肌梗塞。
美女主持猝死，成為多日報章頭條，喧鬧過後，其他人如常生活，郭媽媽的人生，卻已不一樣，「有些話，年輕人不想和長輩說，以前，我會偷偷追蹤她的微博……」女兒死後，微博沒有刪，「我經常在她的微博留言，好像她還在生……」微博，成為她與女兒連繫的平台，「不會向別人提起了，別人聽得多你訴苦，也會討厭」。
中產家庭比較幸運，失獨後的生活不用政府支援，但白頭人送黑頭人的傷痛，富或貧，沒有兩樣。在家中，與丈夫也避開這話題，但心中的刺存在。
「一起看電視的時候，每播映歌唱比賽時都會想起，女兒還在的話，會在節目上嗎？」她幽幽的說。
老來獲女得而復失
出事前的細節，53歲的雷姨記得一清二楚。女兒前一晚發燒，放學後到醫院看急診，醫生說是一般感冒，開過退燒藥就打發女兒回家，殊不知不久就陷入昏迷，最後證實死亡。「醫院最初如果細心診症，結局可能不一樣」。兩年抗爭，醫院最後給了雷姨數萬元補助金，但強調那不是賠償。
「30歲結婚，43歲生女，老來得女，一下子失去了」。與丈夫同住廣州近郊的公營樓房，單租金已花上二人一半的退休金。「以前逢周六日都會陪女兒打羽毛球，興趣班又排得密密麻麻，將全數希望放喺女兒身上」。
每到晚上，她總會想起女兒生前種種，「呢張係佢嘅光榮證……」無盡的追憶，說不出的無奈，害怕老來無依的雷姨紅了眼睛。
豆腐渣宿舍埋獨女
60歲的徐雨卿記得，與獨生女兒永別那年，正是香港回歸。7月11日，下了整天雨，很悶熱。如常出門往紡織廠上班，女兒在宿舍睡覺，一聲巨響，震碎了她的人生，「宿舍倒了！」一名工友衝進廠房大叫。37名住客被活埋，包括她那16歲的女兒。「那座宿舍入伙只一年……」建築商因為豆腐渣工程，被判入獄七年，但救不了獨生女。
女兒替換的衣服，是唯一的遺物，徐婆婆一直帶在身邊，「這套衣服，還有女兒的體溫」。16年過去，下午到杭州西湖邊吹笛子，「和街坊玩音樂，不會談太多」。女兒的死，是她心中一條刺。她家對面就是市二醫院，「有個醫生知道我是失獨家庭，沒肯收醫藥費，我受不了，寧願去遠一點的醫院」。
每天出門，一句簡單的問候也會勾起傷痛回憶，眼淚直流。以前有工作寄託，年前兩口子退休，更覺孤清；加上每月僅200元的補助金，生活捉襟見肘。去年6月，她鼓起平生最大勇氣，和百多名失獨者到北京上訪，要求政府正視他們這批傷心父母的需要，提供援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