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七號碼頭外，寒風細雨。英國利物浦出生的CNN國際新聞網絡節目主持Richard Quest，戴着黃麂一樣顏色的絨帽，穿卡其色外褸，在香港的灰色2月接受本報訪問。
他乘天星小輪從尖沙嘴來中環，記者拿着一杯熱朱古力在碼頭外等。剛見面握手，他的臉容氣息把四周環境都變得陌生。在通往國際金融中心的天橋拍照時，更是累得很不客氣的打了一個大呵欠。腮邊留着的一條粉底界線，像是國際電視新聞節目主持生涯的痕迹。主責《Quest Means Business》（商業大搜查）及《Business Traveller》（商務旅遊錦囊）的Richard Quest對記者解釋，他剛跑完在瑞士達沃斯（Davos）舉辦的世界經濟論壇新聞，過去一個月都在俄羅斯、杜拜、倫敦、紐約及三藩巿轉，從美國飛來香港後，剛到過澳門又回來接受訪問。所以，他的確是很累。
新聞工作是很累的，能長期留下來的人，大都為了一個原因，如下周便52歲的Richard所說：「你一定很熱愛你的工作，否則，找別的去做好了。」到明年，他留在新聞界30年了，雖然他半開玩笑惱怒記者為何老要提起30年這個數字，可是，由擁有大律師資格後轉投新聞行業直至今天，他從無後悔沒當過一天大律師。「我今天坐在旁觀歷史的首列位置，到訪世界各地。我現在於香港，明天又到馬來西亞，這就是我的工作」。
送可可農民第一口朱古力
從1987年10月金融危機開始，Richard Quest都負責報道每一次的全球主要股票巿場及金融危機。他經常往返世界重要金融中心，包括紐約、倫敦、東京及香港。因為做專輯，他來過香港不少趟。不論是香港12年前經濟蕭條下的雲吞麵經濟，到香港近年新落成的豪華酒店服務；不論是穿着筆挺西裝為威廉王子皇室婚禮做報道，又或是與世界各國元首玩自拍，鏡頭前他總是懂得用生鬼方式，打破偏近一板一眼的沉悶經濟新聞報道。
記者拿着熱朱古力跟他在中區天橋邊走邊談，那是一杯有意無意的話題道具。他最近在CNN Freedom Project（自由計劃）《Cocoa-nomics》紀錄片裏，穿着裇衫便服，跑到西非洲象牙海岸報道製造朱古力的可可種植。每年價值1,000多億的朱古力工業背後，不但涉及非洲童工問題，可可農夫也沒有過好日子，在貧困生活裏，畢生沒有試過朱古力的味道。
讀法律的沒當大律師，種可可的沒吃過朱古力，這是有選擇與沒有選擇的兩種不同的命運。因為採訪乘坐商務機位而得到一盒貴重的朱古力，Richard想起，何不給非洲農夫們試一試畢生未嚐的味道。就此，他給可可農夫嘗試了生命中第一口朱古力。
「你給了他們甚麼朱古力？」記者好奇。
「Kit Kat。」喜歡朱古力的人都笑了。記者喜歡有果仁的朱古力，Richard喜歡有士多啤梨碎的白朱古力，都是我們唾手可得的東西，但對於遠方種植可可的非洲農夫，這是遙遠得像來自天邊星星的味道。
「你從未試過朱古力？」「我們哪裏可以找到呢？」Richard把攝製隊帶來的朱古力製成品Kit Kat遞給農夫，農夫放到口裏以後，笑得露出沒有牙的嘴巴，開心得用法文說：「C'est bon, cac'est bon manger!」（很好，很好吃啊！）然後，農夫無比自豪高呼：「是我的可可造的！」
點石成金，這種普通朱古力條約賣1美元，而一公斤可可豆只賣1.5美元。但農夫當刻不懂當中的苦澀，反而為自己種植的可可感到自豪。Richard把從飛機輕易拿下來的另外一盒珍貴朱古力傳給一村的農民，成為拍攝可可經濟的一個朱古力點子。在象牙海岸的熱力下，朱古力幾乎溶化了，但農夫們仍然因為朱古力的味道雀躍。這一個景象，這一個片段，對Richard來說，是既快樂卻也傷感的。象牙海岸農夫提供全球四成可可產量，在很多人口裏、心裏是多麼幸福的朱古力味道，但對種植朱古力原材料的農夫卻是這麼陌生。
按CNN《Cocoa-nomics》報道，40多年來，可可豆的價值一直被壓低。30年前，一公噸可可豆售價6,000美元，現在只需2,400美元。現在一條朱古力裏，可可的價值只佔6%，但在七十年代卻是佔近一半，八十年代已迅速下降至12%。
根據美國勞工部門數字，有約80萬名非洲兒童參與可可種植工作。Richard認為要完全停止童工是個複雜的問題，因為，在當地傳統小型家庭種植裏，很難阻止子女幫助父母種植可可，最重要是外間社會如何提升可可業的公平交易，以及為當地貧困兒童提供學校教育。消費者亦可以考慮選擇購買有「The Fairtrade Foundation」、「the Rainforest Alliance」及「UTZ」字樣的朱古力。
朱古力生產商一直知道可可種植的童工問題，但問題卻仍然存在。報道是一種公開壓力也是一種概念教育，每一方面都需要用誠意落實改善情況。「我們向朱古力公司施壓，朱古力公司向分銷商施壓，分銷商向政府施壓，政府向農夫施壓」。這只是Richard想當然的效果，不過，他也看到非洲村落正開始重要的變革。「在只得污穢塵土，甚麼都沒有的貧困村落，每一個走過的人，竟然都拿着一部手提電話」。科技外力，改善通訊模式，得到更多資訊，不受價格操控壓榨，或許可為農夫未來帶來希望，「這代表農夫可以有更多自己的方法知道售賣價格」。
朱古力的味道，從小陪伴我們成長。Richard在利物浦出生，一直在那裏生活至10歲，之後遷到列斯（Leeds）。來自英國中產家庭，父親是家庭醫生，母親是家庭主婦。他有兩個姐姐，一個孿生妹妹。像很多七十、八十年代長大的人一樣，他有快樂的童年，愛吃Kit Kat及Twix朱古力條。在英格蘭北部列斯大學（University of Leeds）修讀法律並取得大律師資格後，進入英國廣播公司（BBC）工作。
讀法律訓練邏輯 報道生鬼
「為何你讀法律卻走去做記者？」記者問。
「我就是喜歡廣播，在大學已開始參與廣播工作。我也喜歡法律，但卻沒有做過一天律師」。他認為，對記者來說，學習法律是很好的訓練。「它教曉你思考問題，教曉你對問題有看法，也教曉你以不同方式學習不同意念，以邏輯思考理據」。
「甚麼令你這樣喜愛你的工作？」
「因為我每天都有機會對觀眾說：讓我向你介紹世界上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讓我向你介紹一個能說有趣故事的人」。他在攝錄機鏡頭前鬼馬雀躍的說起話來，像表演一樣，跟見面時的灰濛沉默判若兩人。記者問他何不去當演員？他的反應是有點預料得到的，「這是有分別的，演員是假裝去做一些事情」。恰如其份的風趣報道，是在新聞與趣味拿揑最好的平衡點，趣味不影響新聞內容是基本原則。
「你應該告訴觀眾，這是有趣的事情，就如這是一杯很棒的茶，要令他們想看，令他們明白，與你共度一個旅程」。與觀眾共度旅程，就是30年不變的記者生涯的目標。有趣不等於不認真，有趣不等於不可信。這一種說話表達方式，他上司既不會阻止也不需要批准，「當然，起初有些觀眾接受，有些觀眾不接受，有時有人會告訴你有點過了頭，因為在鏡頭前面觀眾看你是很不同的。我工作30年，對能在電視裏出現有良好感覺，但有時上司仍然會說，你太大聲了，你太細聲了，你樣子太累了」。他會聽意見，因為他知道鏡裏鏡外的人，感覺是不一樣的。
電視新聞及文字媒體新聞不同，資深廣播人深知電視新聞主持要求很高，年齡不一定是個限制，但卻會是個選擇。當你年紀漸長而別人需要年輕臉孔時，這當然不能切合需要，「現在很多新聞主持做到60、70歲還一直做下去，我相信我將會是其中一個」。
早已出櫃 不評港同志平權
在國際金融中心一所餐廳訪問時，陸續有顧客認出Richard Quest是電視裏的新聞主持，很高興地跟他合照。在多姿的廣播生涯，男新聞主持所穿的卡其色外套，正是他在灰濛陰暗天氣下的慣常打扮。那頂啡色絨帽，他說是從Walmart買回來的，只售15美元，都用上10年了。
打開外衣裝扮的隔膜，像他這樣資深的記者，受過大律師盤問技巧的訓練，但採訪達賴喇嘛時，也會緊張得有點發儍。「我第一條問題是問他的助手：你會跟達賴握手的嗎？啊，他當然會握手，他走過來時就伸手向我，跟我握手」。他感覺自己問這樣的問題，豈不有點像個瘋子？在他腦內，達賴是世界上一個偉大人物，如夜曲般優美的和平使者。他見過達賴幾次了，但面對這樣脫離俗世的宗教領袖，他心裏緊張，提問時候的慣常生鬼神髓變色。
「因為，你有一個任務，你要提問，要得到答案。答案是甚麼不重要，但你必須得到好的答案。」Richard說，其實採訪皇室新聞，他也一樣緊張。
「你怎樣克服這種緊張情緒呢？正如我們經常也會面對。」記者也想知道。
「你只管去做，只管去做，不用想太多。」新聞是活生生世界裏的事情，不是法律裏一條規矩，不是課本裏一篇經典範文。記者只能在無章則裏緊握原則，那就是包括人的知情權利。
國際電視新聞主持受訪，表現開放氣度，也不介意談個人問題。「你是同性戀者？」記者問。「是」。Richard 回答。在美國社會裏，早就超越了公開還是隱藏的灰色歲月了。他不喜歡記者問他為何公開同性戀身份，「這問題好像暗示我曾經否認，這是毋用討論的範疇」。他看這事情根本不存在否認的問題，也不會有人問，因為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他也不想就香港爭取同性戀權益議題作公開評論，「對一個記者來說，把個人意見置於專業工作上是危險的。我一直竭力避免就此問題提出個人意見，原因很簡單，因為我需要報道這類新聞」。在工作或生活上，他從來沒有感到受歧視，但他承認，西方社會對同性戀的看法，在過去與現在是有很大分別的。
「在美國有17個州已經有同性戀婚姻法例，在歐盟，很多國家都有同性婚姻法，容許取得公民伴侶關係，這是一個發展趨勢。問題不是香港應否有同性婚姻或公民伴侶，問題是為何你沒有容許這種已成世界趨勢的法例存在？」Richard如律師般冷靜的解構了同性戀法律上的軌迹。香港同志平權運動只在起步階段，訪問中大家在文明的框架、平常的情緒、開放的態度觸及這個問題，讓人知道來自另一個社會、另一種文化的看法。
來來往往香港多次，每次都是短暫旅程，Richard Quest承認對香港了解不深 。他這樣一個西方記者，八十年代第一次來港之時，入住半島酒店，還有勞斯萊斯接送。近年採訪位於香港大學外的港鐵地盤地下洞穴，感覺神奇。今趟走在中環國金商場，高級華麗的商品，又令他記起北京大型商場裏鼓吹比美國還要強烈的消費主義。幾十年來的短暫，商旅主持永遠都看到香港不停變化的奇妙神采。
CNN Freedom Project（自由計劃）《Cocoa-nomics》紀錄片將於香港時間今日早上7時半及晚上6時半於CNN國際新聞網絡播出，星期一至三重播。
記者：冼麗婷
攝影：陳奕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