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行政長官普選,表面上看,跟鄧小平沒有直接關係。深一層追究,鄧小平卻是某種標杆,等待後人超越,就像他超越前人一樣。
在中國政治的大環境裏,這個超越鄧小平的機會落在香港特首普選上。全世界,尤其是各國政府和主要新聞媒體,都在看鄧小平的追隨者,包括特區和北京當權派,如何把握一剎那的歷史轉機,為中國啟動政治變革。歷史事件不會重演,歷史關頭也一閃即逝,改變歷史的機會更是千載難逢。
鄧小平是實用主義者,窮其一生,欠缺民主政治的理念和生活操作,這是過去60年中國人的共同經驗。鄧小平不會認同一人一票的普選制度,他在中英香港九七談判上,卻頗具想像力,至少留給後人一個思考其他可能路徑的機會,一如他的經濟改革策略。
中外史學家對鄧小平的功過與歷史定位,遲早會有持平的論據。一個普遍看法是,他超越了毛澤東,擺脫極左意識形態的桎梏,把中國從10年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廢墟中,帶上對外開放和經濟改革的道路,被認為是1980年代新自由主義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新自由主義是凱恩斯經濟理論在1970年代潰敗後的替代理論框架。英國社會理論家David Harvey於2005年出版《A Brief History of Neoliberalism》,由左至右,書的封面將美國總統Ronald Reagan、鄧小平、智利總統Augusto Pinochet和英國首相Margaret Thatcher並列,用意明顯:民主與獨裁可在經濟改革方面殊途同歸。
Harvey指出,1978年鄧小平的自由化政策是一個巨大的經濟革命轉捩點,是有「中國特色」的新自由主義,儘管鄧小平並無意推動人權和政治的自由化(如1989年天安門鎮壓)。1992年南巡後,鄧小平繼續推動經濟自由化,策略初期的成功依賴與香港的關聯,亦即,香港為中國提供了一個對外開放的窗口和出路。
2017年是香港主權移交中國20周年,行政長官普選可以是向世界展示「中國和平崛起」的難得機會。「一國兩制」應許的是,九七移交時香港現有的生活形態(舞照跳、馬照跑)維持不變,至於當時沒有的制度(普選),可能就得從長計議。50年應足夠港人,特別是當權者,以智慧和擔當面對特首選舉所可能帶來的各種疑難雜症,拋棄成見,形成一種共識,為百世立千秋之基。
過去16年,香港在小圈子選舉中摸索,不僅蹉跎時間,又錯失超越鄧小平的時機。2017年特首普選已是箭在弦上,剩下的問題是由誰掌弓和標的何在,政改諮詢只是個起步。千里始於足下,未來三年將決定香港往後30年何去何從,一失足,勢必成千古恨。
香港既然是特區,普選更是在中國僅見的社會實驗,這個稍縱即逝的契機就應落實在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所說的「大直路」上,以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勢昂首闊步,不該拐彎抹角,躲躲藏藏。從行政長官到市井小民,每個人都成敗與共,沒有袖手旁觀或心存僥倖的餘地。
任何選舉可以是實用與理想並行,不必涇渭分明,2017年特首普選不僅是港人政治權利的運用,更應是道德執着的堅持。鄧小平的經濟自由化只做了市場部份,意見的自由市場仍有待臨門一腳,後人責無旁貸,700多萬港人不妨凝聚成一座燈塔,指引方向。
政治上,普選勢在必行,香港便是主場,港人更是有能動性的主體,所有的遊戲規則自應由全體香港選民,透過志願的方式,經由不同管道及話語,尋求一個最大公約數。政改諮詢因此不應劃地自限,否則只是要求港人對既定構想(如候選人數目限制或機構提名)背書而已,談不上商議民主或對話。
選舉,不只是個人投票的一種政治行動,更有深刻的道德內涵。道德的唯一標準是,對人,一視同仁;選舉亦應如是,特首普選的道德在於整個過程必須公平,不分背景或意識形態,每個選民都只有一票,對候選人也沒差別待遇。選不選,或投不投票,都只能由當事人在自由意志下拿定主意,別人不能越俎代庖,先天上剝奪他人參與機會的平等。
如果候選人只能由機構提名或提名委員會成員從功能組別選出,就表示少數人(機構也總是由某些人代表)比一般選民多了一票或一次機會。簡單說,不管形式如何,只要小圈子篩選的方式存在,一些人就有權先決定誰可以是候選人,他們既是選民,當然又可再從自己圈定的候選人中選出心水之人。這種操作無疑符合特定政治目的,卻在道德上留下相當缺陷,無他,此一機制暗示少數人比大多數人來得重要。
在特首普選上,一個自由民主的香港,一旦對整個中國政治結構帶來潛在威脅,需要檢討的,恐怕不是特區,而是「一國兩制」的背後邏輯,或許這是鄧小平的伏筆,香港必須面對取捨的岔口。Harvey對鄧小平的評價既是讚許,又是惋惜。後鄧的中國何妨更上層樓,以普選超越鄧小平?
端木少華
資深傳媒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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