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從來是英雄地。
剛摘下華人冠軍練馬師名銜的葉楚航，破天荒向馬會租用沙田馬場天幕，筵開65席慶祝。
「12年嚟第一個，高興吓梗要。」前呼後擁，坐上跑車，意氣風發。
就連出名牙擦的恩師簡炳墀，都瞪大了眼：「我攞五屆冠軍，都未試過咁揚！最怕樹大招風！」鋃鐺入獄，見過鬼怕黑，食力簡牙擦依然，卻添了滄桑。
由跑馬到做人，兩代華人冠軍練馬師，兩個人生起跌的故事。
走過英雄地，長路漫漫。
記者：呂麗嬋 攝影：張志華 羅君豪
簡炳墀：最緊要係唔好害人
簡炳墀76歲，自年初出獄後，一直深居簡出，但說起馬、說起愛徒葉楚航，這個自認「牙擦得起」的五屆冠軍練馬師，還是滔滔不絕，「呢個後生仔叫做有啲良知，唔似有啲人，表面叫你大佬，實際想你死。」來到他位於上水松柏塱村的大宅，門外再無日夜守候的記者，花園內停泊的三部勞斯萊斯，依舊張揚。眼前的食力簡，黑色Polo恤衫配上125磅的身形，有點瘦削，但仍快人快語。
「我屋企冇嘢多，就係獎盃獎牌最多，一百個梗有，咪話我又認叻，太多，攞到麻木晒。」室內燈光昏暗，眼前大動作的食力簡，還是架着他的招牌墨鏡，坐在大梳化，大模大樣。別人說他牙擦，他直認不諱，「阿航係12年嚟第一個華人練馬師，對上嗰個就係我，咁你就知，喺馬圈，華人要拼出頭，係幾咁難？你話我牙擦冇所謂，我牙擦得起。」
由別人眼中的鄉下仔，到成為奪標最多的華人練馬師，暫時後無來者，食力簡的世界，從來只有弱肉強食。「我贏過五次打吡，贏第一年，啲人話我係鄉下仔；贏第二年，啲人話我撞彩；贏第三年，啲人開始叫我簡Sir。喺馬圈，冇咩多，呢類人最多。阿航係我徒弟，呢兩年，我幫佢做私人顧問，第一季贏50場，第二季贏69場，唔係牙擦，叻就係叻，冇得呃人」。
7月10日，馬季最後一場賽事，葉楚航以總數69場頭馬，以一場之差，壓倒告東尼，首奪冠軍練馬師殊榮。當日，簡炳墀都是座上客，「佢（葉楚航）好想我去，我同佢講，呢個世界，冇人想你攞冠軍，最緊要自己爭氣。」快活谷馬場，十年來，他只去過兩次，「第一次，係馬會叫我去參觀，嗰日係第二次。」最後一刻戲劇性勝出，簡炳墀直言，較自己贏馬更開心。
「𠵱家日日夜晚7、8點就瞓，好規律。嗰晚，搞到半夜三更，不過咁開心，就是但啦。」反而開季前徒弟仔破天荒在天幕搞的祝捷會，他卻缺席，「識我嘅人都知我唔鍾意應酬，佢搞咁大，誇張咗啲，我攞五屆冠軍，都未試過咁揚，最怕樹大招風，佢覺得開心就算啦。」這一刻，簡炳墀竟像個擔心孩子過份張揚惹閒言的慈父。
「呢個後生仔有良知」
畢竟走過的路相若，華人練馬師被看低一線，千辛萬苦拼出頭的心情，他是過來人，「由我入行第一日，已經知好多鬼佬練馬師睇唔起啲中國人……」葉楚航是他的入室弟子，2000年，簡以「歡騰」贏得千禧盃，便由當時仍是副手的葉楚航代他捧盃，早視葉為接班人。早兩年官非纏身，每次出庭，除了大律師兒子簡永輝，一定見到這個徒弟仔陪伴左右。被定罪，這個徒弟又寫下文言文求情信，相當感人。
「退休之後，馬會叫我做顧問，我都唔肯，但呢個後生仔有啲良知，佢由我副手轉做練馬師，我都私底下打畀啲馬主，講番幾句好話。但我識做，唔會多多意見，佢做得練馬師，代表可以獨當一面，問起我，我先會答你，場場馬我都錄低睇，邊個騎師出蠱惑，一定呃唔到我。」曾為林百欣、黃楚標等本港富豪練馬的他，仍然自信爆棚。
畢竟，馬場原是英雄地，勝者為王的道理，簡炳墀不但相信，還視作金科玉律。七十年代，華人要在外國人主導的賽馬世界打拼出頭，極為艱難，在英國讀馬房管理的簡炳墀，69年回港，遇正馬會登報招聘策騎員，早有養馬經驗的他順利受聘，「嗰時面試要讀西報考英文，怕你識講唔識睇，係文盲。」71年，馬會賽事由業餘轉為職業賽，表現出色的他，翌年被保送到澳洲珀斯進修，升任副練馬師，78年成為正式練馬師。
「馬主個個都想贏，冇人想輸，但我會同啲馬主講真話，隻馬唔得，我會直接叫馬主拉走，你唔鍾意都冇辦法。呢行好現實，有食力有本事，贏到，人哋就會聽你，我唔鍾意應酬，我話我係練馬，唔係嚟陪客。講到天花龍鳳都冇用，贏就唔食飯都得；唔贏，日日陪食飯，一樣睇你唔起，有成績交出嚟最實際，就係咁簡單。」連花言巧語都懶講，血淋淋，只因自覺寸得起。
轉做練馬師，早已是35年的陳年舊事，但他牢牢記住，那一年，他贏了22場頭馬，「嗰時賽事冇咁頻密，有馬評人喺報紙寫我係明日之星。」30年過去，這個明日之星，早揚名立萬，成為香港最有代表性的本地練馬師：叼着大雪茄、戴着黑超牙牙擦擦，成為他的寸嘴標記。你可不喜歡他的張揚，但他就是要話你知：我寸得起。
「我82年已開勞斯萊斯，嗰時邊有練馬師敢開勞斯萊斯呀？」「啲人成日問我點解教仔教得咁叻，我話我教馬教得叻，教人點會唔叻？人都係高級畜牲之嘛！」「澳門我贏咗267場、香港贏咗844場，總共1111場，你話叻唔叻？」傳媒愛他的妙語如珠，他也直言，享受鎂光燈下的風光。只是，人生豈能盡如人意，就在仔大女大、最無憂的日子，他跌了最大的一跤。
「（喺赤柱監獄）嗰42日，係我人生最痛苦嘅日子。」賄選罪成，鋃鐺入獄，成為他最大的污點。「呢本《香港富豪奇人奇事》，你睇過未？有我㗎，喺懲教署個圖書館見到，你話幾諷刺？」揚揚手中的書，他苦笑。出獄後，自覺面子全無，不願見人。而令他憤憤不平的是，粉嶺高爾夫球會因為他的案底，取消他的會籍。
他直言，想過離開香港，回英國生活，「信錯一個我曾經幫過佢嘅人，我只能夠怪自己，遇人不淑，但呢個教訓係太大。」擺擺手催記者離開，叼着大雪茄的食力簡，牙擦依舊，卻添了幾分無可奈何。「我話你知，唔好做好人，唔好做壞人，最緊要係唔好害人。」一代金句王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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