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樹下:玄覽誌喜 - 譚然

蘋果樹下:玄覽誌喜 - 譚然

中夜讀帖和臨池一樣享受,臨池限於環境,讀帖可以調心。住處逼仄,白天事忙,晚上臨睡前讀讀帖,一洗俗垢,安心入睡勝服良藥。朋友昨夜發來訊息說他在臨摹陸柬之的《文賦》,真巧,我也在看這本。床頭放着的新印字帖清晰度百倍於前,《文賦》是晉代陸機寫的文章,唐人陸柬之以行楷書之,所以明代李西涯引首題「二陸文翰」,文翰並茂,一下子流芳百世。
陸柬之的字典雅,有中和之美。我沒寫過,但是很喜歡看。歷史上寫這本帖的書家不多,很少見某個書法家是擅長寫《文賦》的,大概是風格不明顯,如同虞世南的楷書,皇帝們寫御筆都學他,目的在於取其中正平和,其實陸柬之是虞世南的外甥,唐朝人評價他的字:「晚習二王,尤尚其古,中年之迹,猶有怯懦,總章以後,乃備筋骨。」卷末有趙孟頫的題跋說「唐初善書者稱歐虞褚薛,以書法論之,豈在四子下耶?」古代書畫秘密真多,不潛心研究幾十年摸不到門竅,倚枕讀帖讀文章就省心多了。
老朋友海陽是同鄉也是同窗,認識十年了。一直北漂做書畫古董生意,膽子大跑得勤,好東西見多了,眼力也百倍於我。近代名家作品大都經手,啟元白溥心畬謝稚柳都有。前幾天讓我去看一幅張大千,不足一平尺,滿紙雲水全靠濃墨淡墨勾勒,精彩不輸南宋馬遙父的《十二水圖》,線條用筆簡直絕了。滄海間一頭赤鯨躍水而出,不見全貌只見頭尾,頭上一點朱砂頓時攪活畫面,白衣仙人道服儒冠騎在上面,乘浪御風而行。左下角兩行題識:「李太白一日飲酒醉,登舟掬月。忽有一赤鯨來,太白騎而陰去」,落款「蜀人張大千寫」。用筆爽利勁挺,結體字字方正,線條粗細變化大,有幾分苦瓜和尚的影子,是大千居士中年墨迹。尺寸小畫面精,如今市面上難得一見。聽說買來不便宜,我說理當如此,巨無霸的張大千拍場上常見,小品卻難得。當下人浮躁筆墨都要十萬一平尺,何況這樣的滿紙詩意?
有學者做研究,有愛好者圖個開心。海陽最近租賃一間小房子掛畫擺古董招待朋友,叫畫廊可以,叫茶室也無妨,或者乾脆叫工作室,不過是朋友聚會喝茶看畫吃點心的地方,老早叫我取名字,我看不妨就叫「玄覽」。 《文賦》裏說「佇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這間屋子我去看過,在太古里附近鬧中求靜,那裏有好多小酒館小飯店,十八層樓夠高的了,面南座北風水好,遠看一覽無餘。一覽眾山小,不愧這個覽字。掛上這樣好的張大千,一定鴻運當頭,年年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