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度過了六歲到九歲的孩提歲月，由不諳英語到操流利美國口音，還漸漸喜歡看棒球、籃球、美式足球賽事。當我已經把自己看成是美國人，媽咪卻突然說要安排我回香港讀書，理由是我繼續在美國獃下去，一定不懂中文。媽咪說身為中國人不能夠不懂中文，不過在回港後，媽咪居然替我報讀國際學校！根本就接觸不到中文嘛！多年後，我才知道，那時回港是因為爺爺身體抱恙，幸而沒有大礙。
回港後，我跳級在國際學校就讀六年級，很小的時候，爹哋就向我灌輸要承繼父業的思維，要我答應將來讀大學必定要修讀建築設計，由於我是長女，他希望我可以盡早投入工作狀態。應他的要求，我在求學階段瘋狂跳級，步入反叛青春期，爹哋擔心我讀國際學校容易學壞，甚至怕我會吸毒，決定送我去英國留學，因為他也曾經在英國留學，於是我十四歲就隻身去英國跳級入讀F.6，然後十六歲入讀大學，二十歲那年已經大學畢業了。
我爹哋和媽咪，各自有着上一輩作為父母的尊嚴和觀念，使我一直感覺和他倆間隔着一段距離。話說回來，我九歲回到香港後，因失去了在美國生活時的玩伴和玩意，令我這個「美國人」感覺很寂寞。和表姐講英語笑話，她完全聽不懂，我又聽不慣爹哋的英國式英語，感到和爹哋的關係越來越疏離，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幾乎沒有跟爹哋說話，終於，爹哋要向媽咪投訴我了。媽咪召我入房間，那一幕至今仍記憶猶新，她對我說：「雖然由小到大，我會在你面前講爹哋如何不是，但是無論如何，你都不應該用這樣的態度對待爹哋。」
的確是因為媽咪的緣故，我有一段時間不喜歡爹哋，不過爹哋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數落過媽咪，即使有時我跟爹哋反映說，媽咪說你甚麼甚麼來着，他也只說：「關於你媽咪的事我不會講，你大個女後自己會想的了。」從來爹哋對我的教導或教訓只會一句起兩句止，而且無論我如何搗蛋，爹哋也不會動手，連是否有罵過我我也想不起來，記得一次我和弟弟在餐廳喪玩，他也只在喉嚨發出「噫噫」聲制止，完全拿我們沒法子。
整個青少年期我和爹哋都很少溝通，去英國讀書後固然更少見面，即使我大學畢業回港後，由於爹哋工作忙碌，我們甚至連相約吃頓飯，也要透過秘書。每星期固定一次的家庭聚會，爹哋、我和兩個弟弟坐在一起幾乎沒有話題，只顧各自埋頭將飯吃完，沉默又沉悶。每看到朋友和父母在溝通上親密無間，彼此不會吝嗇表達心底的愛，便會令我心生羨慕，同時也令我回想起自己小的時候，還沒去美國之前，曾經是那麼喜歡爹哋。
我經常坐勞斯萊斯去接爹哋放工，那時候香港很少勞斯萊斯，沿途總是吸引住所有人的眼球。看見爹哋，我會飛撲入他懷裏，吻遍他臉上的每一個位置才肯罷休，偶爾會有二元硬幣從爹哋的褲袋滑落在座椅上，我會認為那是他特別留給我的禮物，並小心收藏好。爹哋是游泳健將，除了在家中的泳池，周末他還會帶我坐遊艇出海。在海中，我會騎在他的背上，稱呼他是我的私家「水上的士」，我又喜歡看他游蝶式，覺得爹哋很有型。
長大了的我，不希望和爹哋的關係繼續僵持下去，同時我也開始察覺，其實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跳出原有的框架，改變局面。於是我暗自許下了三個願望。第一個願望，是希望像小時候一樣，可以隨時抱着爹哋講：「I Love You!」有了目標，就要坐言起行。某天，我無緣無故就去了爹哋的辦公室，衝上前攬實他就錫，我當時的心情很緊張，而毫無心理準備的爹哋，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塊木頭，場面真是怪怪的。但這種又攬又錫的見面方式，之後已成為我和父親多年來的習慣，他現在會主動伸出雙手讓我抱抱，還會擰過臉來讓我錫錫。
每當家庭聚餐，我會事先做定功課想好要說些甚麼，主動向爹哋滙報自己的近況，講講工作上碰到的人和事，聊聊大家對時事新聞的看法，甚至潮流、經濟、戰爭等無所不談，當然我會挑他喜歡講的話題來聊。現在我們家庭聚餐的氣氛已變得融洽，至於我的另外兩個願望，下周再談。
Profile：趙式芝
趙世曾女兒，卓能（集團）有限公司執行董事及慈善機構芝芝工作坊創辦人，愛好駕駛直升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