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廿二赴加州美術學院混日子,天真地以為從此不必讀書不必考試,吊兒郎當踢對拖鞋蕩進工作室,畫畫人體素描設計一兩張海報,便可以拿到畢業文憑。滿懷高興入學註冊,誰不知規定所有學生都要選所謂學術科,不能一天到晚對着調色板和赤裸裸的模特兒,埃及美術史還要是必修,被逼畢恭畢敬漫遊公元前三四千年的文明,單單背誦納花娣娣和篤達卡南這些又長又怪的名字,就教人痛不欲生。此外硬着頭皮挑了一堂兒童文學,心想公仔書起碼有插圖,唸起來比較輕鬆,怎麼料到第一本指定課本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翻開來乖乖不得了,每個字都認得但湊在一起如墜五里霧,看了兩章已經升白旗投降。
但是你別說,年輕的腦袋真是一張白紙,那樣糊糊塗塗水過鴨背,竟也沾到一點印象,路易士卡勞的藝術成就雖然不入腦,書裏書外的八卦卻歷久不散。《彼得與愛麗絲》一揭幕,我立即便覺得他鄉遇故知,百足咁多爪的劇本不論伸入什麼角落,兜口兜面都是舊時相識。也幸好打了底,否則隨時迷失在遼闊的劇場空間──短短九十分鐘,除了探索女主角被盛名所累的心路,還兼顧小飛俠着陸後的甜酸苦辣,幻想中兩大皇牌石破天驚的邂逅,尚未暖身就急急腳起承轉合,甲的前因乙的後果一個未唱罷另一個已經登場,連一向貪心的雜食獸也幾乎應接不暇。近年我對英美新編話劇總是缺乏信心,見鬼次數太多怕黑怕到接近病態,得閒寧願重溫萬無一失的莎士比亞,《彼得與愛麗絲》倒寫得出奇紮實,雖然企圖涉獵的範圍太廣,深度稍嫌不夠,畢竟沒有借名著打秋豐的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