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地小，想找個有趣的外景拍攝地不容易。尋找拍攝外景的故事峰迴路轉，經歷本身足夠另拍一部電影。故事是這樣的……
消失中的景
這個以清拆為「發展」目標的社會，老舊的場景買少見少，其中一家心愛的酒樓，本已落實為拍攝之用，結果眼白白在指縫間溜走，而且永不復再……這家酒樓分開兩部分，一部分為用膳區，另一部分為夜總會，設有茶舞和晚舞活動，讓一眾中年人士尋找生趣。她的裝潢與燈光設計情懷意味十足，我將之形容為「在有限資源和美學見識內盡量搞得得體──盡一切能力去『靚』」，配搭起來帶點瘋性，感覺卻非常甜美，彷彿「婆婆在衣櫃中盡量找出得體的衣服赴宴」的狀態，很可愛。到現場看了景，租用價錢和日期都鎖定了，一周後收到壞消息：領匯拆卸酒樓。製作部急另找景，我不服氣，想到要提早拍攝，就為了這台景。大夥兒急改期表，通知酒樓、演員、美指、服裝，大家為了一個景奔跑，我還是無奈讓大家受點苦：想像一下，我們將為紀錄這酒樓的最後一齣電影！多浪漫，這點苦楚，值得的！
怎料，在拍攝期快來臨前，酒樓將夜總會拆毀了……因為酒樓方面決定逐步清拆。在我們收到哀嚎之時，夜總會已經消失了。景，我們可以繼續尋覓（雖然感到無奈），然而那個專門做街坊生意，供老一輩食客三五知己捧場的場景，永久消失人間。這群中年街坊，又會否再找到屬於他們的場景？
開大口的景
另一個找景的麻煩，是商店餐廳認為我們是富貴人家。
找到一間餐廳，喜歡其角落外的位置，留意：餐廳．角落．外面，並不妨礙餐廳出入口及其內在；事實上，那是公眾地方。然而為了不阻礙人家，製作組也就事先通傳，並且準備在餐廳消費，亦願意額外付出租景費用。時間與價錢都洽談好了，他們卻在拍攝前兩天忽然改口，要求一個非常高昂的租用費。我們也明白拍攝多少會影響餐廳運作，但那價錢實在太高昂，唉，惟有在緊急關頭另找景，讓製作組時間白花……這等故事經常發生。
地小人多的香港，並非好萊塢，難以像人家一樣將整條華爾街搭建出來，在香港拍攝電影，彷彿一場意志的表現。當聽到美國導演表示自己用一百天拍畢電影，抱怨自己拍得太倉促，我們目瞪口呆：一百天，足夠我們輕鬆地拍攝三部電影了。
有骨氣的景
浪漫的是，製片組見我喜歡那家餐廳，努力地重新整合資金，希望能夠在合意的地點拍攝，我們商量過後，決定拒絕。我笑說，做人或是做電影，要有點原則，被人獅子開大口而就範，將來難以跟孩孫交代。我們頑皮起來，想到奇招：「監粗」騎劫──既然是公眾場所，我們亦向政府申請牌照，何不「監粗」空降？他們是無可奈何的，然而僅說笑而已，未到人生最絕處，也不要選擇鋌而走險；這是人生給我們的教導。
曾多番聽過別人說，最成功的導演，能夠為藝術忘記道德，成為無畏的機會主義者。大導彼得積遜成功拍攝《魔戒》三部曲和《哈比人》，他直言不諱自己一次又一次「使出戲法」，因為電影公司原本只希望投資一部電影，有賴他的無數蠱惑招，瞞的瞞，拖的拖，才能成全今天那不可思議的巨額系列作。在籌集資金期間，他拍攝了電影《金剛》，電影主角正是一位瘋狂的機會主義者，擄劫編劇演員上船，好去成就自己的作品。
當大家看電影，或許只想到紙醉金迷的娛樂圈，或者很酷的導演椅，其實這是一場毅力和意志的狼狽戰爭，少點意志也不要做電影。我從新西蘭回港，跟製作組談起笨豬跳，他們紛紛表示自己也玩過，對哦，一位二位都是烈士，對哦，做得電影的人，多少都是烈人。在此感謝我的製作組，以及最後借出地方的商戶和相關部門，好了，拍電影如此辛苦，但願我不要拍得太爛。太爛，辛苦得唔抵。
撰文：卓韻芝
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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