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對面有道圍欄，欄中高樹下，蘆竹環抱一泊靜水，東岸青草漫坡，一座城堡寂然兀立。園中罕見人迹，但常駐幾隻白天鵝，或游蕩清波，或倘佯岸徑，若有人憑欄觀看，便展翅舞蹈，引頸高歌。我常從園旁走過，見園內春來雜花生樹，秋去落黃滿坡，夏風動綠水，冬雪覆瓊枝，但城堡終年門窗緊閉，了無人氣。園門口掛着一塊歷史文物銘牌：光榮殿。我好奇，此是誰家庭園？
從圖書館尋來奧賽城歷史，展卷方知這城堡的主人就是讓－維克多．莫羅將軍，拿破崙時代的重要人物，一位命運奇特的天才將領。以往讀法國史，我曾多次與他碰面，誰知流寓他鄉，竟和他成了鄰居。
莫羅生於布列塔尼地區的莫爾萊鎮，他生就一副軍人相，細腰寬肩，長身玉立，英氣逼人。他本來在雷恩大學讀法律，卻一直心儀軍旅，法國大革命的動蕩給他提供了一展雄才的機會。他加入萊茵軍團，因戰功顯赫，被任命為萊茵－莫澤爾軍團司令。他的軍事才能和拿破崙堪有一比，人稱一時瑜亮。有趣兒的是，兩人作戰風格迥異。拿破崙擅奇兵突襲，單刀直入。莫羅卻擅引而不發，迂迴隱蔽。時人以前者比之於亞歷山大大帝，後者比之於費邊。這種不同風格也反映在以後的政治鬥爭中。莫羅是一個堅定的共和主義者，但他生性又是個單純的軍人，搞不來政治場中的爾虞我詐。在拿破崙時代複雜的政治鬥爭中，他躲避，甚至退縮。貝爾納多特曾批評他：「您不敢投身自由的事業，波拿巴不會把自由和您放在眼裏，自由將被毀掉，而您會身陷廢墟。」
他是雷加米埃夫人沙龍中的常客。聖伯夫記錄下對他的印象：「他質樸、謙遜，總是含蓄地表達自己的看法，並親切地傾聽別人。他無需借助自己顯赫的名聲就能獲得所有接近他的人的尊重」。在一次沙龍聚會上，莫羅自抒胸臆：「一個人很少能決定自己在世界上扮演的角色，只有在他職業生涯結束時，才能對自己的選擇感到遺憾或慶幸。」真一語成讖。
一七九九年，西耶哀斯想用自己設計的憲政共和國取代督政府的統治，為此，他要「尋找一把利劍」，他選擇了莫羅，但莫羅拒絕了，卻推薦了拿破崙。莫羅同意出手結束大革命震蕩後的混亂，在霧月政變中，也幫助了拿破崙。但兩人理念、秉性皆不合。拿破崙野心勃勃，莫羅卻是個謙謙君子，骨子裏孤傲清高。一八○○年法國對外戰爭開始，拿破崙出征了，巴黎的密謀分子開始策劃「結束拿破崙的暴政」，他們商議的領袖名單中有莫羅，但他本人並不知情，他也上前線了。
一八○○年十二月三日，莫羅以六萬偏師力戰奧地利軍隊，在霍恩林堡森林打了一場輝煌的包圍戰，以損失兩千五百人的代價，俘獲奧軍兩萬五千人，迫使奧軍同意單獨媾和，為簽訂呂內維爾協定奠定了基礎。實際上結束戰爭的真正功臣是莫羅，也正因此，拿破崙忌恨他。
莫羅重返戰場實是一場「新婚別」。他的新娘、嬌美的歐仁妮．于洛的母親和拿破崙的妻子約瑟芬是老相識，莫羅和于洛的姻緣由約瑟芬牽線搭橋。為了慶祝女婿的霍恩林堡大捷，莫羅的岳母決定修建一座城堡送給他。她在奧賽領地上，請維農主持建造了這座城堡。這個維農最出名的作品是為拿破崙修建的巴黎瑪德萊娜大教堂。城堡很快完工，並特意修了一條二公里半長的運河，自大路直抵城堡門前。這位老夫人要讓她的快婿乘船抵達城堡，和妻子相會。這是個完全模仿古代世界的凱旋式。城堡命名為光榮殿，因為伏爾泰寫過一出同名的無聊戲，稱頌路易十五的豐特努瓦大捷。這部戲由拉莫曲譜，成了一出宮廷芭蕾歌劇。于洛小姐音樂天賦極高，彈得一手好羽管鍵琴，所以給自己的城堡起這個一語雙關的名字也算精妙。但是命運的陰雲已出現天邊。
一八○二年復活節，巴黎聖母院舉行大彌撒，一時間冠蓋雲集。莫羅卻公開蔑視這出鬧劇，他離開喧鬧的現場，去杜伊勒里花園抽煙，大煞拿破崙的風景，讓他惱火。一八○三年，保王黨軍事頭目卡杜達爾悄悄潛回法國，之前他得到信息，莫羅會與他合作。這是個完全錯誤的信息，因為向王室表達此意的是莫羅的岳母，一個愛惹是生非的保王黨人。她為莫羅蓋光榮殿，實有自己的企圖，希望莫羅能取拿破崙而代之。可這次她的多嘴害了莫羅。卡杜達爾返法後真去見了莫羅，讓他大吃一驚的是，莫羅雖憎恨拿破崙，但堅守共和理想，並不支持波旁王朝捲土重來。但這次會見給了拿破崙收拾莫羅的口實。
拿破崙下令逮捕莫羅，並公開審判。開庭那天，高貴的雷加米埃夫人出席旁聽，她記下在整個庭審過程中，莫羅一言不發，只是庭審結束後，他向雷加米埃夫人致意，並請她下次再來。但她未能再去，因為拿破崙看了庭審記錄後冷冷地問：「雷加米埃夫人去那裏幹甚麼？」審判的結果是「流放美洲」。在去美洲的船上，英國船長要所有旅客出示護照，莫羅打開皮夾，自報說「我是莫羅將軍」，船長轉身答道「請收回您的皮夾，莫羅將軍從不撒謊」。莫羅是個生性恬淡的人，身在美國便隨遇而安，飼雞豚、種菜蔬，植果樹，讀書會友，一派歸隱田園的悠閒。其實他一直關注歐陸形勢。
一八一三年，以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為首的聯軍正集結，向法國發起攻擊。沙皇仰慕莫羅久矣，此時便不斷聯絡他，請他回歐洲助聯軍一臂之力。莫羅此刻真是徘徊歧路了。幫助聯軍，固然可以打敗宿敵拿破崙，卻會導致波旁王朝復辟，這違背他的共和理想。拒絕聯軍，他所熱愛的祖國就會在拿破崙窮兵黷武的政策下走向絕路。莫羅最終決定擔任沙皇個人顧問。有史家分析，莫羅的真實想法是，以顧問身份幫助聯軍，面對的是危害法國的暴君拿破崙，戰勝拿破崙後，以戰功為自己的祖國爭取有利的戰後安排。他知道聯軍手中有大量法軍戰俘，他希望聯軍會把這些戰俘重置他的麾下，這樣軍隊可以保全，國家得以重生，這絕非背叛，而是效忠祖國。但是，在光榮與恥辱之間很少回旋餘地。蒼天不忍，讓一顆炮彈在德累斯頓結束了這兩難的糾纏。沙皇下令將他的遺體運回聖彼得堡安葬。莫羅從此永別了他的光榮殿，故鄉青山翻為他鄉雲水。
今夜大雪，在此居久，不記有如此天地一白之時。出門候妻女歸，街燈昏黃，飄雪紛揚，光榮殿隱身暗夜，顏色迷惘。白天鵝卻依舊遨游，雪霧迷蒙中，若一痕白蓮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