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夏天的一個午後,納粹德國飛行員李佩特(Horst Rippert)飛至馬賽外海,偶遇一架法國偵察機,猛烈射擊,敵飛行員葬身大海。多年後,當李佩特得知他擊落的飛行員是法國作家聖埃克蘇佩里(Saint-Exupéry)時,大驚失色悔不當初。李佩特說他是《小王子》迷,是聖埃克蘇佩里賦予了他飛行的夢想,怎料造化弄人。
世界上最會寫作的飛行員隕落不久,一個年輕的中國作家駕駛B-25中型轟炸機沖上了亞洲戰場的天空。短短一個月,他跟隨中美混合轟炸大隊先後六次襲擊日軍軍事要地,引起了美國記者馬特沫瑞(Metemore)的注意。美國報紙的戰地新聞記載了他的名字,厲歌天。戰爭間隙,這個中國飛行員作家寫下通訊〈我隨B-25轟炸機掃蕩鄂北日寇〉、〈我隨機襲豫南〉、〈我們怎樣轟炸開封〉,筆尖流出斑斕的色彩:「這雲層說它像海面,海面沒有這樣潔白,說它像細紗,細紗沒有這樣的平坦,說它像鵝毛,又像雪粉,總之是一種潔白而又平坦的銀光世界。」「開始投彈了,兩個三個,五個六個,像脫了枝子的葡萄,也像斷了線索的珠子,這比方還是不十分恰當,總之是一小群黑黑長長的,像屋檐下的水滴一樣往下落着,一直的落着。」「突然,在我們左邊開了一朵沒有枝葉的黑花。甚麼東西呀,又一朵,兩朵,五朵……呵,是高射炮彈。但是,我立刻又奇怪了,記得在信陽上空時,那些彈花是白色的,怎麼這些是黑色的呢?還沒有等我明白的時候,那彈花像撕開的絲綿一樣,大了,顏色也變了,扯爛了,一縷一縷的,然後消散了。呵,這是陽光的關係。」這是戰地日記麼?簡直《小王子》般的童話。
二○一一年,我得到一本高爾基作、魯迅譯的《俄羅斯的童話》,文化生活出版社一九三五年初版。吸引我的不只書本身,還有封面的藍墨鈐印:「作家牧野捐贈,牧野原籍:厲莊,姓名:厲國瑞,後改名:厲歌天,一九九七年八十九歲。」舊書是一種很奇怪的介質,擁有了它,就好像感染了原主的氣場,讓你不得不去一探究竟,於是我開始留意厲歌天(牧野)的資料。一九○九年,厲歌天在河南通許縣厲莊出生,八歲喪母,十三歲喪父,十六歲因給妹妹放纏腳遭家族驅逐,十八歲考入淮陽師範,二十二歲受聘通許縣第一高小五年級教員,二十三歲考入省立高級師範,畢業後在蘭封師範教書,二十六歲又考入中央航空學校,二十九歲畢業,在成都空軍校當上了飛行教官。一九四五年三月,他加入川東梁山的中美混合轟炸大隊,與美國飛虎隊員並肩作戰,六次襲擊日軍機場、火車站和鐵路。同年四月離開戰場到四川省灌縣蒲陽鎮的空軍幼年學校(國民黨培養航空預備人才的學校)任教官。一九四八年調上海空軍供應司令部任後勤計劃科長,其間參與中共地下黨工作,一九四九年脫下軍裝進入文藝界,參加了全國第一次文代會。一九五○年調北京電影製片廠劇本創作所,一九五九年調西安電影製片廠直至離休。
厲歌天的寫作始於一九三八年。處女作寫的是抗戰的內容,署名「鐵喉」,意思是為民吶喊的鋼鐵喉舌。十年間,他以「牧野」、「默半言」、「祝多福」等筆名,在成都《新新新聞》,重慶《抗戰文藝》、《青年創作》,上海《文藝復興》、《文藝春秋》、《幸福》、《人間月刊》等報刊發表了十幾篇小說,多描寫抗戰時期百姓的困境與掙扎。《紅馬駒》深得葉聖陶好評,《兩個腳印》入選邵荃麟編輯的大學教材《文學作品選讀》。
厲歌天的另一個身份是文藝刊物主編,與葉聖陶、朱自清、張天翼、巴金、老舍、臧克家、蕭軍、姚雪垠等作家私交甚篤。朱自清在《新詩雜話》序中說:「三十年在成都遇見厲歌天先生,他搜集的現代文藝作品和雜誌很多。那時我在休假,比較閒些,厲先生讓我讀到一些新詩,重新引起我的興味。……感謝厲先生和李先生,不是他們的引導,我不會寫出這本書。」李先生是李廣田。民國三十年,厲歌天還沒有開始升空作戰,他在成都擔任飛行教官,業餘時間主編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成都分會的會刊《筆陣》,因其軍人身份敏感,故以牧野之名取代厲歌天。《筆陣》的第一主編是葉聖陶,但只掛名,具體工作還是牧野一人完成。
牧野是軍人,是作家,是編輯,他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身份,是葉聖陶愛女葉至美的前夫。牧野自述《出身農村──飛行員──躋身文壇》道出了他與葉至美的生活點滴:「(一九四五年)九月我和至美舉行婚禮,參加婚禮的除她金女大幾位同學之外,全是文藝界的朋友,有張天翼、陳中凡、陳白塵、姚雪垠、陳翔鶴、鄒荻帆、方然、車輻、洪鐘等等,當時拍下的合影照片保存至今。」一九四八年二月,由於夫妻之間發生了矛盾,葉至美帶女兒寧棕離開成都回了上海的娘家。為了挽救婚姻,牧野不得不申請調到上海工作,五月拿到調令。到了上海,牧野即與中共地下黨聯繫,亟欲前往解放區,至秋天,一切準備就緒。葉聖陶夫人胡墨林叫他臨走前一定要登報與葉至美離婚,以免空軍到葉家找麻煩。後來,此事因故作罷,牧野未能離開上海。對於婚姻過往,牧野的回憶點到即止,閃爍其詞,葉家方面更無人願提及。後人只知內戰結束,勞燕分飛,葉至美嫁史學家葉蠖生,牧野娶楊姓女子為妻。
右手執筆,左手握槍,戎馬倥傯,情海波折,牧野的前半生充滿了傳奇色彩,後半生卻淡出了公眾的視野。身為作家,他未能正式出版個人文集,直至一九九九年,才在當年蒲陽空幼校學生們的資助下自編自印了一本《牧野文存》。即令自費出版,也不順利。錢與文稿送出去,書卻遲遲未拿回來,一次次催問,才要回了書稿和部份資金,及至印成,九十歲高齡的作家已是風燭殘年,無力閱讀,連聽一遍的力氣也沒有了。書以西安電影製片廠老幹部處的名義出版,米黃色封面,左上置作者像,右下自題書名。末頁,牧野以鈐印的方式補充了他最後要說的話:「為出本書,五年前已開始。現年我已九十,經常住院,幾次病危,所以先後請過三位朋友整理(有一位賴我四千多元)都未完成,只好再請採訪過我的《當代聲屏》副主編曹永森幫忙,書總算印了出來,也了卻了我臨走前的心願!」不久,牧野去世。
聖埃克蘇佩里在《小王子》裏寫了這樣一句話:「當你在夜裏望着天空,我就在其中的一顆星星上笑着,對你來說,就好像滿天的星星都在笑。」飛行員大概是最接近星星的人吧,他們在雲間遨遊時,是否都曾幻想在天空閃耀,被自己珍惜的人看到?文學的星際包羅萬象,聖埃克蘇佩里在一顆星上微笑,牧野在另一顆星上微笑。他們的笑容看上去也許深淺不一,明暗有別,但都足以照亮某時某刻某個仰望夜空的人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