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劇《三國》海報，有十二位揚眉女子在扠腰挺腹，男演員只穿插其中，顯得低調。三國不是男人世界嗎？林奕華的劇場從不按章出牌，你以為女人易服扮曹操、諸葛亮？她們偏偏穿旗袍上戰場，如此迂迴，其實想講三國的鐵漢柔情，逐鹿中原背後的男兒淚。
記者：周燕 攝影：周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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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演義》由朝讀到晚
在劇場解構經典名著，林奕華試過很多次，最近一次是由何韻詩擔綱演出的《賈寶玉》，幾年前他把《水滸傳》、《西遊記》搬上舞台，加上最新的《三國》，四大名著在劇場齊腳矣。
羅貫中《三國演義》被改編成電視劇和電影無數，連電子遊戲也有，還有甚麼新猷？曹操還可以再次梟雄？瑜亮有新方式互相輝映？眼光麻利的林奕華說：「看過原著，發覺《三國演義》裏的男人並非電視和電影所呈現般吹鬚碌眼，個個粗線條。小說寫很多男人的情感，他們也有很柔軟一面。他們很易哭，很易被感動，也有三心兩意的時候，也會小心眼。這些特質，一般認為女性才有。」編劇黃詠詩也察覺：「三國故事有很多改編，觀眾也看得很投入，但他們投入的多不是人物與人物之間的情誼，也不是自我投射，多數是『嘩，這個演員演曹操演得很好、有甚麼理由找這個那個演諸葛亮？』之類着眼點。」編的人多側重引人入勝的情節，看的人多追看故事，忽略了氣吞天下的男將其實也有細膩感情，咀嚼一下，其實也像極現代人的情感樂園。
黃詠詩坦言知道要改編《三國演義》後，一開始頭痕，事關女兒家還是喜歡看《紅樓夢》的男女談情，《賈寶玉》也是出自她手，「中學時已經看過《紅樓夢》，講愛情、感情，情感上的依傍很強烈，會想追看下去。小時候想看當中的愛情，長大了想看當中的家庭感情。」男人打仗爭地盤，真不是她杯茶。開卷有難度，林奕華捉來創作小組，齊齊在台北咖啡室，圍讀《三國演義》，字字讀出聲，由早上十一時讀至晚上十二時，五天之內，終於看畢。女兒家心思細密，「我閱讀時，很驚訝張飛、關公原來很嫉妒諸葛亮得到劉備如此的關顧和信任。他們的感情有點像情侶，他們還會嫉妒至哭，原著其實有很多人哭。」文學顧問楊照曾說：「他們都不是敵人，是對手，最浪漫的是對手之間的情誼。」這正正道破了舞台劇《三國演義》英文譯名《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的關鍵。
鐵漢情誼的浪漫
林奕華看三國鐵漢，認為這種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情誼有點像精神戀愛，更是精神層次的追求，「不是名份地位的追求，而是你有理想，願意為理想付出的所有情感。他們有自己遠見，面對自己的未知時總有自己的想法，並為這個想法走下去，而且一定有自己的信念。」黃詠詩看得玲瓏剔透：「他們也有軟弱時候，他們需要一個人時，那人不在身邊，他會擔心他安危……有些說客， 他們明明知道是敵方的人，但他們又信任這些說客，說客不停周旋在兩方之間。對於這些說客，他們不會防範，甚至建立起一些信任，這也是一種浪漫。」打生打死，逐鹿中原，看似你死我活的互相對立，但三國裏的男人們，「無論怎樣爭奪地盤也好，都想與另一個靈魂有Connection。」
開卷以來，林奕華對《三國演義》感受深刻，尤其連結當下，「《三國演義》的人際關係很微妙、很複雜、很有趣，有三個權力中心魏蜀吳，當中的人可以換位，爭地盤時有很多協商、合作過程，也有背叛，但這些東西都不是自動導航般出現，而是靠人才能出現。今天的商業社會中，反而沒有三國的人際關係藝術。坊間有很多書教人做生意、管理，就是這個原因。但這些書有個問題，就是將問題外在化，例如總是說呂布跳槽太多，所以總是得不到老闆信任。但呂布是人呀，為甚麼他經常跳槽？因為內心不安穩，為甚麼不安穩？因為他無根，常常改姓跟不同老闆，心理上有自卑感，但他的外在條件如武功很好，做成內外極度不平衡，他可以換取優越生活條件，但內心很空虛。」
穿旗袍上戰場
《賈寶玉》的十二金釵照辦煮碗在《三國》上場，林奕華說角色未定，女生男角不意外，但一定不是常見的女扮男易服黐鬚演出，反而眾女活色生香穿旗袍上戰場。韋羅莎是十二金釵之一，在《賈寶玉》中演賈政（賈寶玉父親），這個混血女生坦言對《三國演義》零認識，無興趣，白紙一張，曾有開卷勇氣，無奈「看了兩行，看不明，再回看第一行」，如此終卷，最後得求教兒童圖書館的漫畫和電視劇惡補一番，才能跟到導演路軌。千嬌百媚，眾女上場吸眼球？林奕華搖頭，無論劇場還是電影、電視，男人擔頭才賣座，女兒身的英雄則另有解讀，「三國既定認知是屬於男性的，但男性內外是否真的只有一種性別特質？一個男性有多少特質屬於男性一面？屬於柔性一面？」亮麗旗袍不只顧眼福，其實也把戰場由沙塵滾滾的大地移上身體，「現代女性穿旗袍感到不自在、拘束，猶如將你的動作置於X光底片下，」貼身剪裁挑戰女人自信，「用旗袍縛住年輕女演員，看看她們如何發揮，先把身體變成戰場，讓你衝破、接受這個限制。」
《三國》海報小標題是「What is Success？」，「成功」二字，是這個舞台劇主軸。黃詠詩說，執筆以來，充滿淚水，「原本對小說沒甚麼感覺，直至寫劇本，才不停哭，因為想起身邊的人對成功定義是甚麼，想起如果介紹自己，我會如何說自己過去、如何標籤自己。有些人會用惹人同情的方式，認為能惹人同情就是成就；有些人逃避難關，不衝關，這是一種悲哀，悲哀的是我也會這樣做。」林奕華着眼人物心境，「我們重新閱讀小說的話，可在當中找回自己。書中人物生於亂世，他們今日不知明日事，很亂，很想在亂世中找到存在感，而這種存在感，要透過圈地、匡復姓氏、向全世界證明自己說得出就做得到等等，才能得到證明。這些鴻圖大計，現代人也有，但現代人同樣內心脆弱，越是覺得自己要怎樣怎樣，越是代表不喜歡自己。」
林奕華悟出的成功很簡單：「最後是司馬家得天下，但很諷刺，誰知道哪一個是司馬炎、司馬懿？我們經常提起的，是那些只得兩個字的人名，如曹操、周瑜等等。為甚麼記得？因為精采。成功不是指結果而是指過程，現代人總是先問結果，再去考慮值不值得付出去成就結果。」
《三國》
日期及時間：2013年1月11至12日7:30pm；2013年1月12至13日2:30pm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票價：$420、$320、$220、$120
查詢： http://www.eldt.org.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