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的Emilia-Romagna是一對貧富懸殊的姊妹花。當Emilia擁有大量美食產業，葡萄酒的發展沒有甚麼迫切性，大可自由發揮，紅酒、白酒、粉紅酒、有氣、無氣、乾口、甜味，釀酒師想到甚麼就有甚麼。就像她五步一樓的星級餐廳，看得你眼花撩亂。Lambrusco純粹冰山一角，我在當地喝過的Colli Piacentini傳奇Gutturnio紅酒、別無分號的Ortugo白酒，還有最近榮升D.O.C.G.的Colli Bolognesi Classico Pignoletto白酒，統統都是性格巨星。
相反，她的窮妹妹Romagna出身不在富豪之家，土壤貧瘠、氣候寒冷，養豬不肥、養牛缺奶，無法像姐姐以Parma Ham或Parmigiano-Reggiano芝士謀生。幸而天無絕人之路，貧瘠的土壤，反而是理想的葡萄酒搖籃，讓她也可有機會出人頭地。
貧瘠土壤養靚葡萄
釀酒葡萄不同水果葡萄，種植在貧瘠的地方，樹根不容易吸取足夠養份，惟有拚命把樹根伸到更深的地底。更深的樹根有助吸收更多泥土的礦物質，增添葡萄酒的複雜性，而且葡萄樹在營養不良的情況下，結的果會既小又少。葡萄是生產力極之旺盛的植物，我曾經在美國加州一個位於三角州的葡萄園參與葡萄收成，單是一棵樹掛着的葡萄，已經足夠我吃三日三夜！
葡萄產量豐富其實不是好事，因為越多果實水份越多，釀成的酒難免會被稀釋。不少酒莊為了減低產量，會在葡萄開花時把部份花朵剪掉，稱為Green Harvest。樹齡高的老樹生產力減退，所以亦同樣有利於打造更高品質的葡萄酒。窮妹妹樂天知命，早已知道葡萄酒就是她的宿命。
Romagna的葡萄農經過世世代代累積的經驗，發現有一種紅葡萄最適應當地風土特性，於是廣泛種植，釀成別樹一幟的葡萄酒。傳說有一次一位名人去訪當地的Santarcangelo修道院，主持的神父自豪地拿出由他親手釀造的葡萄酒奉客。客人喝得嘴角生春，問道酒的名字，由於葡萄當時無名無姓，神父看看酒的顏色，再望望藏酒的山坡Mons Jovis，靈機一動想出了「Sanguis Jovis」，意思是「Jovis的血」。Jovis是古羅馬神話中的天神，是眾神之王，「天神的血」由拉丁文轉成意大利文便成為了「Sangiovese」。
撐起半邊天的Sangiovese
意大利葡萄品種雖多，但被視為最具代表性的，是Sangiovese。現時全國佔了一成葡萄園是專門種植這種葡萄的，而且經過DNA分析，Foglia Tonda、Frappato、Gaglioppo、Mantonicone、Morellino del Casentino、Morellino del Valdarno、Nerello Mascalese、Tuccanese di Turi、Susumaniello及Vernaccia Nera del Valdarno等等十多種分佈意大利各區的葡萄品種，原來都是她的子孫。天神的血幾乎撐起了半邊天。
不過，今天在國際酒壇最星光閃爍的Sangiovese不是產自Romagna，而是鄰區的Tuscany。
Tuscany被稱作「意大利的波爾多」，出產的名酒舉世知名，包括Chianti、Brunello di Montalcino及Vino Nobile di Montepulciano，每一款酒，Sangiovese都是主角。Tuscany的Sangiovese比Romagna弄得有聲有色，除了因為Tuscany的酒莊更商業化，更懂得市場推廣，也由於地理分別。Romagna及Tuscany被亞平寧山脈（Apennines）隔開，Romagna在北部，所以開墾在山坡的葡萄園均是向北的，位於南面的Tuscany，葡萄園則面向南。葡萄園選址一如買樓，向南最理想，因為太陽東起西落，葡萄園可以吸收最多的陽光，更容易孕育出成熟的葡萄。Audrey Wells甚至在2003年拍攝了一套叫《Under The Tuscan Sun》的電影。
生意頭腦可以訓練，山脈地理卻無法改變，於是Romagna一直捱打，眼白白看着別人將她親手帶大的意大利國寶級葡萄搶走，包裝如同己出，然後賣到全世界。
近年Romagna終於按捺不住，決定作出全面反擊。首先，因為Tuscany的Sangiovese葡萄酒已經不復當年勇，現在燒得最熱的，是Super Tuscan，是以法國外援葡萄品種釀成的葡萄酒。另外，現時越來越多人對葡萄酒的陳年能力感冒，認為可以擺至天荒地老的就是好酒。在Romagna釀造的Sangiovese葡萄酒稱為Sangiovese di Romagna，基於種植環境氣候較凉，只要找對土壤，就能打造出單寧強勁，極具陳年能力的葡萄酒。事實上，昔日不少Sangiovese di Romagna都會賣到Tuscany，被用作勾兌的材料，藉以增強酒身的單寧。
出生於Romagna的酒評人Giorgio Melandri是反擊戰的統帥，他籌辦的Enologica是一年一度的葡萄酒盛事，今年我去到會場，便有一百三十家當地的酒莊在歡迎我。而且展覽會不是只為行內人士而設，普羅大眾亦可以購票入場，是更直接、更全面的推廣方法。
追擊Tuscany
另一方面，Romagna葡萄酒組織亦透過長時間分析各村落的土壤特性，將全區細分成十二個分區，由北至南，分別是Serra、Brisighella、Marzeno、Modigliana、Oriolo、Castrocaro、Predappio、Bertinoro、Meldola、San Vicinio、Cesena及Longiano。Sangiovese di Romagna葡萄酒則會分成五級，由高至低，分別是Sangiovese di Romagna Riserva加上指定分區、Sangiovese di Romagna加上指定分區、Sangiovese di Romagna Riserva、Sangiovese di Romagna Superiore及最基本的Sangiovese di Romagna，由2011年起正式執行。
一般的意大利葡萄酒，Riserva代表珍藏級，屬於最高品質的酒款，不過，Sangiovese di Romagna卻有點不同，加上指定分區的Sangiovese di Romagna，例如Sangiovese di Romagna Predappio，比Sangiovese di Romagna Riserva更高級，原因是法例規定前者每公頃葡萄園的葡萄產量要少一點五噸，Sangiovese的用量比例亦要最低95%。消費者選購的時候要特別注意。
為了令我對十二個分區的分別更清晰，身兼釀酒師的大學教授Francesco Bordini特別在Villa Liverzano設宴，連同Imola及Rimini這兩個尚未列入正式分區的地方，選了十四款Sangiovese di Romagna，更走遍十四個分區搜集泥土樣本，讓我可以在最優美的環境下輕輕鬆鬆比較各地區的微細異同。雖然各具特色，但如果你真的衝着陳年能力而來，Predappio和Bertinoro是最佳選擇。事實上，Nicolucci的Predappio di Predappio及Galassi Maria的natoRe Riserva已經成為了Sangiovese di Romagna的新星。
我在由十六世紀大宅改建的Villa Liverzano，還喝到了Francesco Bordini為該酒莊打造的多款葡萄酒。包括300 Trecento Sangiovese di Romagna，還有破格的Don - Cabernet Franc加Carmenere，及抵死的Donna（Merlot加Petit Verdot），這款限產1,500瓶的精品，竟然除梗也是由人手處理。莊主Marco Montanari是瑞士人，原本在Tuscany買下酒莊，卻發現區內葡萄酒被過份炒作，身價標升得脫離現實。為了逃避泡沫爆破，他變節跑到亞平寧山脈的另一邊，不單可以用平一大截的成本繼續釀酒，更可為被遺忘了的窮妹妹平反，當上反擊戰的大將軍。
作者：劉偉民
現任大中華酒評人協會主席，自由撰稿，偶爾著書出碟教學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