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休遊1:當那裏還叫郊區的時候 青山印象

周日休遊1:當那裏還叫郊區的時候 青山印象

關於青山公路的一切印象,很多時都是由粵語片而來。青靚白淨男主角西裝筆挺約會純情玉女女主角,一會兒在青山酒店打羽毛球,一會時在容龍別墅喝下午茶,又或者在汀九一帶漫步沙灘。夕陽斜照,情不自禁,牽起阿妹玉手,吻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唔,阿哥,你都無解嘅,呢度大庭廣眾,你咁樣,我好難為情㗎嘛!」是的,那個年代,有話要講,都最好在海邊,風和日麗,空氣清新,二人啜飲着一杯紅豆冰,忘卻城市的喧鬧。到了今日,公路猶在,面目雖全非,也只能在空氣中盪漾着的舊日氣息中,尋找到點點蛛絲馬迹,是為印象也。
攝影:劉永發、曾凡

印象一 愛情編年史

我的童年海灘印象,不是來自淺水灣、赤柱或大澳,而是青山公路。那些9咪半、18 3/4咪的沙灘,雖然都有正式的名字,但偏偏像是髮型屋的師傅們,「我係3號,下次記得搵我剪!」你不會記得他們名字叫Pierre或者Christopher,但你始終會記得3號上次剪崩你一忽劉海。
至於青山公路上的數字,所代表的包括近水灣、汀九灣、麗都灣、更生灣、海美灣、雙仙灣、釣魚灣、青龍灣、新舊咖啡灣、加多利灣、青山灣等等,一條公路超過十個海灘,雖然很多都屬於小型規模,但正因為這種小小的海灣風情,像一種隱藏的綺麗。約會時,忽然把車停在馬路旁,「阿哥,你做乜停車?」「妹,我帶妳去睇啲嘢?」「有乜好睇呢,呢度乜嘢都無噃!」「你跟住我行就得㗎嘞,包你見到,實好開心啫!」「又好,我信晒你㗎喇!」穿過行人路上的樹木,撥開一片野草,眼前美景,春光乍洩,海浪拍岸,風光明媚,60年代的浪漫情懷,就在那一刻,成為青山公路上一個經典的回憶。
關於這條貫通九龍和新界的公路,不免要講一點歷史:英國在1899年正式接管新界後,着手開闢公路。由深水埗經荔枝角、葵涌、荃灣至青山的一段,於1920年竣工。青山公路共分成22段,以英里來量度,比如11咪半是麗都灣,舊咖啡灣是18 3/4咪,說的「咪」,就是「Mile」的音譯 ,代表該處與尖沙嘴碼頭的距離(1咪柱等如現在裕華對外的彌敦道,2咪柱在旺角彌敦道亞皆老街口附近,大埔道桂林街口是3咪柱),現時青山公路大欖段出九龍方向,還留有一個「15 mile」的標誌。

到底,這一段青山公路,這些年,泡過幾多個妞,傷盡幾多個心,迷惑幾多個少女?當然,也見證過幾多段愛情,引起過幾多情不自禁的事件?有故事,便是好地方,你說,不是嗎?

印象二 雲上的日子

因為住在九龍西,每見陽光普照的日子,我都會拿着兩罐啤酒,驅車去汀九一帶沙灘坐坐。我喜歡那種馬路邊沿着石級走幾步就是沙灘的距離感,沒有過度娛樂化的設施,也就等於沒有太多遊人,安靜就好了。
我也喜歡那裏的生活氣息,路旁兩三層高的別墅,名字包括松溪、南岸寄廬、謙廬、松屋、玫瑰等,單單是名字也能引人遐思。沙灘後的一條老村,平日的下午,寂靜無人,遠處傳來打麻雀聲,「哎呀,我碰咗隻二筒就咪無事囉,你隻九萬就咪打喇,唉,畀佢叫糊唔抵吖嘛!」老實說,我很喜歡阿婆打麻雀時的肉緊,彷彿所有世界大事都可以置之不理,只想自摸三番,贏番幾蚊。

沿着海岸而建的泳屋,一直靜靜地凝望着大海的轉變,見證着青馬大橋的落成,也伴隨着泳客們一個一個老去的身軀,堅守着寒冬早上浮游在海上的冬泳客,果然係偉大。

近水灣一帶的泳屋,又是一個奇景。我懷疑 ,到底還有多少人知道泳屋是甚麼一回事呢?簡單來說,就是游泳會(近年也有獨木舟/水上活動會),即是會所,即是club house。在南山游泳會裏看着他們過去拍的照片,儲物櫃上的名字,飾櫃裏的獎牌,我想,他們應該真的愛着海洋。差不多任何時候,你都會在那裏找到一身泳衣裝束的老人家,在舞動雙手,準備下水,我問阿伯,呢度有幾耐歷史?「噓,好耐囉!」你參加泳會幾耐?「噓,好耐囉!」你今日嚟咗幾耐?「噓,好耐囉!」看來,的確很耐,耐到忘了。
再往前走,就是嘉頓麪包廠房,以前麪包香氣四飄,如今連麪包也沒味道,何來包香?旁邊以前是生力啤酒廠,如今生力啤去咗邊?喂,又話係真正朋友?再過去,就是深井,還會來深井吃燒鵝的人,絕對是捧場客,情比金堅。

汀九沙灘旁,有些屋殘破了,長了樹,丟空了;有些屋翻新了,型了,富貴了;有些屋老了,屋裏的人也老了,面對屋前的山海,也只能說一句,天變地變情不變,啊!

好彩,我們總未習慣

無意之中翻到了一篇刊於《號外》1980年7月號的文章,三十多年後的今日重讀,文內所提及的urbanisation現象,令人更為感慨。輯錄的部份內容,作者的所思所見,到了今日,依然上演。文章雖然標題「慢慢,我們總會習慣」,但幸好,有些人仍然記得,仍然堅守,仍然未能習慣。

慢慢,我們總會習慣

撰文:畢諱 《號外》1980年7月號
……「遊新界」,是我們那一代童年生活回憶不可缺少的部份。我記得,父親愛經下路環繞一周,從上路經沙田回市區。我的三家姐坐車暈車浪,於是每到某一段路車子便要停下來讓她走走,我們通常的路程計算方法是先荃灣、青龍頭、青山、元朗 …… 到青龍頭時父親會不厭其煩地訴說當年租艇出海親手釣到八十斤重的龍躉的故事;到青山我們例牌去容龍別墅喝下午茶。
所以我實在不能適應從荃灣經屯門公路直達屯門,那條窄窄、左面是海的小路才是我的新界;況且屯門!這個陌生的名字,青龍頭之後是青山!哪有屯門?這個儼然會發展成為第二個荃灣的市鎮,究竟從哪裏走出來的?
回港後兩個星期,那次權充導遊,帶兩個美國朋友看看我們的country side,心裏滿是憧憬着小時候記憶中的新界,雖然說闊別香港只有六、七年,但不遊新界是中三以後的事;荃灣的改變已經令我大吃一驚,正忙於向朋友解釋荃灣只算是suburban area之際,呼的一聲司機把我們車上好像從天而降的屯門公路,你說,我怎麼辦?
車子一直駛到落馬洲,我指向華界「You are looking at China」 跟着舒了一口氣。
我不是唯一的一個,碰到上述情況的,大不乏人,一個朋友試過專誠帶她的日本朋友入沙田吃炸豆腐,結果連沙田鎮也找不到。
是的,urbanisation已經全面襲擊新界,現在你能說新界從哪裏開始,在哪裏結束?
自五十年代開始,香港就是在城市化的過程中不斷成長,我們記憶中的事物,漸漸消逝,有些我們不察覺,有些我們突然醒悟,但無論怎樣,慢慢我們會習慣。新界的轉變是明顯的,而且我們只是間中到一到,於是「在城市化中」的感覺便特別強烈;其實海底隧道通車,把我們一度視之為遙遠的九龍、香港連在一起,不是更drastic的大變嗎?
城市化是社會發展到某一階段的必然產品,我們沒有理由一方面在享受着城市化帶來的種種方便,另方面卻抱怨城市化謀殺了前城市社會化浪漫,沒有人說過一切要回歸自然。
但你想起北美城市化過程帶來的機械化心態,你又會有點不寒而慄,我總有點懷疑,是不是工商業發達就一定要摧毀浪漫,而城市化容不得尖沙嘴鐘樓繼續存在。
我最怕一些人振振有詞大聲疾呼城市化代表社會進步,完全不能容忍其他人緬懷過去,你還未有機會感嘆完畢他便責以大義,告訴你這是人類進步的必然等等,好像你快要把歷史往後拉,弄得你啼笑皆非。
誰去理會城市化的對與錯呢?抽象地理論它更是愚蠢之極的行為,我無意去做,雖然我討厭染污,又隱約知道,染污和城市化不無關係,但是我的感慨,卻其實只是出自內心的直接感受,理論家們請放過我。
……
我再沒有心情找尋記憶中的新界,就讓雍雅山房留在林鳳和麥基在那裏拍戲的日子罷;再說,容龍別墅、西林寺縱然還健在,對我來說,它們已經不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