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伊朗旅游,必須帶頭巾這件事是女性繞不過的重點。我和三位朋友利用這次中秋、國慶長假搞個「波斯遊」, 乘飛機抵達德黑蘭時便撞到了好笑一幕,機上有個台灣女孩把事先準備的頭巾弄丟了,只好拿了條飛機上供乘客保暖的小毛毯蓋在頭上,以此混出海關。事後有閨友開玩笑的問我,那麼這樣遵循當地習俗是不是反而讓女遊客產生代入感?是呀,有代入感,簡直太有代入感了!圍起頭巾在伊朗旅遊十二天,竟讓我們這個四人團一致覺得加深了對古典文學的理解。
如此觸發感悟的一幕發生在一座絲路古驛站的堡頂上。按照伊朗帕爾斯旅行社為我們設計的遊線,從設拉子前往亞茲德的一程需乘坐該社提供的包車穿越戈壁荒原,中途在一家由古驛站改建的酒店歇宿一夜。我們乘車到達驛站酒店時已值落日將沉,大約因為這裏天高皇帝遠,所以一邁進大門就被善意的告知:於此處可以暫時免戴頭巾!那種頓時鬆一口氣的感覺非過來人無法體會。觀念甚麼的且不談,十月的伊朗很熱呀!腦袋上裹條圍巾真的「糊的慌」!我們當然無比愉快的甩了頭巾,考慮到沙漠的夜晚降溫迅速,便每人立刻加披了一件短大衣,然後簡直急不可耐地爬到驛站的堡頂。孤矗於平沙磧野中的石築驛站其實就是一座小城堡,坐在女牆上看夜色逐漸驅走夕光,真讓人覺得置身唐代邊塞詩的意境,於是蓮在我們的鼓動下唱起了《陽關三叠》。
一位壯碩的男士幾乎緊隨我們也來到堡頂,在附近閑逛一會,走上來用英語搭話:「你們是哪裏人?」「中國人!」那男士一聽就很高興:「呀,我今天也是陪幾個中國人來這裏呢!」「是嗎?」我們有點驚訝,到達之後沒看到其他同胞呀!「我,還有導遊,以及四個中國遊客。」他繼續說。燁聽此不由笑道:「那麼今晚這裏就有八個中國人了!」須知驛站此際來客其實不多,相當安靜。「你們中國很棒,」男士說,手指向驛站外的大門畔,「我是司機,那裏就是我的車,中國造,六年了,一點毛病沒有!」他說完這話就很有禮貌的踱向一旁去抽煙。這時,蓮忽然說:「他就是給咱們開車的司機!他說的車,就是咱們今天一直坐的那輛麵包車!他說的中國人就是指咱們!」大家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頓時笑作一團:「一路上咱們都戴着頭巾,現在忽然摘了頭巾露出頭髮……」「又都穿了件大衣,與白天的衣服也不一樣了……」「天色再這麼半昏半明,看不大清,司機叔就徹底認不出咱們了!以為咱們是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
「這要是情人幽會,可就要出傳奇了!就此生出多少曲折情節!」燁的一句話頓時引發接着大家潮湧般的感慨:各國傳統文學中都有半夜約會結果搞錯對象見錯人的故事,照我們今天的經歷看來,顯然這種誤會完全可能真實發生!一見鍾情嘛,往往就是彼此匆忙看上幾眼,古代女性上妝又濃豔,所以雙方根本印象模糊,一旦換過衣服裝扮,再加上幽會時夜色漆黑燈光朦朧,認錯人的機率就產生了……
大家也不好向司機說破,便繼續看銀河,把新疆歌、印度歌一支又一支的唱起來。溫暖的是,這位司機──後來知道他叫哈桑──雖然誤以為我們是與他不相干的遊客,卻始終耐心地靜靜守在一旁。其實,除非此際忽然有一個女人壓抑在心底多年的嫉妒忽然爆發想把另一個女人從牆頭推下去由而發生扭打撕扯,否則堡頂毫無險情可言,而我們這四個「圖森破」(too simple)的資深文青當中發生此類命案的概率基本為零。但哈桑始終像個騎士一般守護在附近。主動留意照顧異鄉來客,是伊朗人普遍秉持的淳良古風,總被他們點點滴滴的實行着。直到導遊來招呼大家吃晚餐,哈桑才隨着一起走下堡頂。當他與我們圍着同一張餐桌坐定,蓮笑道:「司機叔現在肯定明白咱們是誰了!」有趣的是,我們和他都心照不宣,彼此再沒提堡頂上的誤會。古人遇到這類尷尬,大約也一樣只能裝聾作啞遮掩吧。
奇的是類似情況居然還有第二回。我們在以保留傳統生活方式著稱的奧布揚耐村閑逛時,與兩位說着漢語的同胞迎面相遇,其中的女子裹着當地特色的大頭巾,那種頭巾是白底上印着朵朵大紅玫瑰花,十分搶眼。她樂呵呵的對我們招呼一聲:「到了這兒,就得買這種頭巾!」我們回以一笑,就此擦身而過。兩天後,在德黑蘭霍梅尼機場等候回國的飛機,一位着裝清雅的女同胞走過來,神態熟絡地詢問:「喲咱們坐同一趟飛機?」我們也看她面熟,然而私下裏疑惑:「咱們在哪裏碰見她來着?來伊朗的飛機上?設拉子曾和咱們同酒店?在伊斯法罕遇見過?」回到北京好幾天之後我才忽然大悟:「她就是奧布揚耐村戴大花頭巾的那位!」哇,她換了條頭巾,我們就認不出了!因此不賴司機哈桑的眼力,我們面對自己的同胞不也一樣會犯暈嘛。
其實我和朋友都是經這次旅遊才搞清,伊朗的規定是女性必須用圍巾裹住頭髮,並在頦下繫結,但並不掩蓋面龐。大家明明彼此能夠看到面容的情況下,一襲圍巾卻能深刻影響留給他人的印象,這倒顯示出人的辨認方式與記憶方式的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