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港漫是日暮黃昏的行業，應該沒人反對。欠債遠走的、落泊轉行的……類似傳聞十年間此起彼落。「漫畫星光大道代表啲乜？」林祥焜說。他對港漫這行已死心，但畫漫畫的心不死，最新搞作辦「深夜畫堂」，開班授徒教畫來了。 文、攝：黃晉昜
《壽星仔》漫畫界搖籃
我跟林祥焜是差不多年代的街童，我們都曾經為連環圖瘋過，我選擇看，他選擇畫，最後我放棄，他卻繼續在這條路上前行，那些老好的光景──漫畫一出街隨便賣十萬八萬本，漫畫家不是開保時捷就是一層樓房現金一次付清──這神話早就不再了。作為至今仍然活躍畫壇的一員，他的生存方式跟大多數同業都不同，他繼續畫漫畫，兼在潮流和音樂雜誌寫專欄、組樂隊、設計玩具與時裝，最新動作有二，一，為《一路向西》做電影分鏡；二，教畫。
一如大多數本土漫畫人，林祥焜因為愛看，所以愛畫，並一早立定決心入行，不斷投稿試圖加入漫畫工業。那幾年，他上課下課也拚命畫，作品有時被刊登，有時落得投籃下場，「嗰陣不時都俾人批評㗎啦，當學嘢囉。」其後他被人相中，第一個發掘他的，正是香港鬼古王漢民：「當時佢剛剛約滿離開舊公司，需要搵人幫手，咁我成日投稿，又算係芸芸新人中有啲水準，所以佢咪叫我試吓囉，結果一試就做咗咁多年。」熬三四年後，林祥焜轉到當年紅得發紫專攻笑話的上官小強旗下，成為當紅漫畫《壽星仔》一員，那時候，他的主要工作是畫背景。「小強好肯畀機會我哋呢班後輩，我雖然只係做實景，但一樣有好多機會畫公仔，小強收好多新秀稿，直情係漫畫界搖籃。」其時在上官小強麾下出現過的新人，不少後來都成為獨當一面的畫家，包括哨牙珍之父甘小文、《龍神》邱福龍、《黑俠》利志達，還有揚名廣告界、設計過不少經典唱片封套的朱祖兒。那年頭，作為新人的他賺錢不多，工作日以繼夜，慶幸有前輩和師兄們不吝指點，加上能與志同道合走在一起，日子還是過得挺開心的。
政府無推動港漫文化
人就是這樣，靜極就思動，林祥焜自覺畫功越見成熟，決定另謀發展，「因為睇前景，短時間內唔會有機會升做主筆，所以試試轉行做設計，闖蕩兩年後，最後都係返番嚟。」
香港漫畫的黃金期是八十年代，道聽塗說，在那些老好日子，發行商捧着鈔票請當紅漫畫家畫畫，因為大家都知道，港漫一面世，自然洛陽紙貴，漫畫家當然盤滿缽滿，連帶發行商也不會賺少。林祥焜再回這行，已經是九十年代的事，港漫銷情還是不錯，幾年間，他遊走過好幾家大公司，出版過浪漫愛情、夾Band勵志、科幻搞笑等不同題材作品，雖非主流周刊式薄裝港漫，但收入其實頗豐厚，「嗰時我夾緊Band，要畫呢類題材漫畫，咪成日同助理落琴行睇琴睇Bass，教佢哋點畫囉。」初初市道好，容許慢工出細貨，但經過這段他形容為「尾水」的好日子後，整個大形勢都轉變，近幾年更是江河日下。
「老一輩嘅，見時勢唔對早早轉行，好似漢民咁，佢一向對術數有研究，就轉行鐵板神算，發展都唔錯；又好似上官小強咁，家喺信和賣卡，自得其樂，幾好呀。」我說我覺得一代大師委身小商場似乎有點落泊，「我好佩服佢呢份豁達，」林祥焜感慨：「唔同日本，香港政府一直無出過力推動漫畫文化，當日本漫畫家一個個被尊為大師而且得到社會應有尊重嗰陣，幾多人會記得我哋香港出現過風靡一時嘅漫畫家？」他即時舉例：「萬聖節就到啦，如果有人仲識得拎番漢民嘅鬼故事同埋角色佈置商場，或者搞相關活動，你話係咪好有意思？仲有，啲甚麼主題公園，點解淨係得外國漫畫人物？呢度係香港呀，係咪應該有番個牛仔樂園或壽星仔樂園呀？」
網絡漫畫不入流
林祥焜認為早前落成的香港漫畫星光大道沒意思，也因這件事，他跟一些業界中人在網絡上展開過論爭。
衝突起源是，林祥焜認為在這行業低潮期，很多業界中人連維生也成問題，實不應挪用政府資助來塗脂抹粉、鑄碑立像，「邊個決定應該為邊個人物角色立像？過程有無透明度？」很多具代表性的漫畫角色，因種種原因落選，留下來的，也只落得個置放露天環境任由風吹雨打日曬雨淋的下場，大道旁的所謂行業圖解，粗疏簡陋得讓他汗顏，「真係尊重漫畫嘅，就應該認真籌辦一個場館，將香港漫畫歷史資料好好保存，就咁立幾個像，似係遊客景點多啲囉，咁叫尊重？」網上爭論已告一段落，嘈嘈吵吵也沒用，大局已塵埃落定，「希望政府真係做得好啲㖭囉，但你問我？作為納稅人，我唔覺得立像有用囉。」
以為他收火了，卻原來一發不可收拾，接着他炮轟的，是在當今社交網絡上流行的所謂漫畫：「我知我講出嚟一定有人鬧，但我應該有資格去講。第一，成日話港漫題材狹窄，家喺網絡睇到嘅漫畫咪又係咁！嗰啲乜乜家長、物物師奶芝麻綠豆事，我就真係無興趣睇嘞；第二，喂，好多畫根本唔合格，連三點透視都唔識，如果呢啲畫都可以叫漫畫，就簡直係對真正漫畫嘅一種侮辱；第三，漫畫係一門專業，唔可以唔收錢，就算壓低個價去做，我都接受唔到。」但殘酷事實擺在眼前，很多出版社因價格相宜甚或免費，而選擇為這些新世代的網上寫畫人結集出書，「好多人特登Tag我，想我睇佢哋啲畫，免咯，今時唔同往日，我哋以前樂於接受前輩批評，家你試吓Dislike佢哋？佢哋班粉絲會有乜反應？」
無論當今市道如何，林祥焜還是這一句：「橫睇掂睇，我都係幸運嘅一個，四十歲前，我算做晒自己想做嘅事，我家仲做緊自己喜歡嘅行業，畫過咁多作品，亦出過個人畫集。我鍾意音樂，Band都夾咗廿年，夾每隊Band都出過唱片，紅館又上過，仲想點？」他今年七月結婚了，一切穩定下來，往後，他會玩少一點音樂，畢竟夾Band不能謀生，「興之所至都會玩吓，但唔會好似以前咁沉迷咯。」但漫畫，他會堅持一直畫下去，「你問我對香港漫畫行業點睇？我可以好直接咁答你，我完全唔會有期望，但我一定會做好手上工作，絕不放棄。」十月底，林祥焜又一新嘗試，「深夜畫堂」是他開始教畫的試金石，正式開班授徒。對，林祥焜，是時候轉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