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氣氛有點緊張,陸先生獨自步入診所,但他並不是病人,而他手上iPad早已記錄着一連串不易回答的問題,他是有備而戰,幸好醫生也身經百戰。
「Dendritic cell therapy看來頗有希望,廣州某醫院已有不少成功案例,你意見如何?」隨之便是詳細解說這種治療的科研結果。
「好!」陸先生語氣帶滿意與不滿意說:「下個題目,你看Mage-A3 Vaccine會否在短期內成功,我太太是否合用?」這問題容易回答,說:「現今研究是應用於早期肺癌病人,短期內不會應用於後期病人。」
這會他臉色是失望加上不滿,可能在暗罵為甚麼不在後期病人進行研究。如此這般一條又一條問題,一次又一次失望、一點加一點憤怒,最後醫生決定這樣下去只會不歡而散,便說:「陸先生,很明白你正想盡辦法幫助你太太,但要明白科學總有盡頭,過往她曾對好幾類治療有良好反應,她生命也因此得以延長,只是現今已到了一個地步科學未能再改變病情。」
「我不能放棄!」他顯得情緒激動。
「不是放棄!只是在合適時候做合適決定。」
「不,不能放棄,因她是僅我所有。」說時雙眼已泛起淚光。
醫生也不能再說下去,好一句「僅我所有」結束了這次會面。細想這話,初時覺得他很可憐,也很擔心他太太離開後日子會苦不堪言,但再三細想後便覺得他跟他太太實是幸福的。
「僅我所有」並非是指實質擁有,而是指他人生中唯一的價值,這價值就是愛他的太太,故此他覺得不能失去她。人生若能如此去愛和被愛便是幸福,有些有錢人走到人生盡頭就是擁有千萬家財和兒女成群,但仍然未能找到人生價值,相反地,有些窮人把畢生努力放在兒女身上,望其成材,這便是價值,便是活過。
找到人生價值便是幸福,但當要面對「人生價值」在眼前消逝便是痛苦,付上最大努力去挽留這份「價值」也是理所當然,只可惜人力始終有限,當「價值」要消失時便要接受。
既可憐亦幸福的陸先生最後也是僅無所有。
中文大學臨床腫瘤學系教授 莫樹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