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禮平:想起馬館長 - 許禮平

許禮平:想起馬館長 - 許禮平

最後一次與馬承源館長晤談,是二○○二年冬,上海博物館(簡稱上博,下同)舉辦「晉唐宋元書畫國寶展」,而恰值菲律賓莊良有女士尊翁兩塗軒舊藏書畫,捐贈上博的捐贈儀式在舉行並招待晚宴。散席前,馬館長與陳佩芬副館長移玉至筆者席,寒暄敘舊,交談了半句鐘,筆者好奇馬館長生日的官方記錄一九二八年十月十日是否準確,馬館長說,他應該是丁卯年十月初十日,當時還跟他開玩笑,說他十月初十就與慈禧太后、陳援庵(啟老恩師)、汪孝博(汪兆鏞公子)是同日生申。當時雖匆匆短會,也還合拍了一張三人照,馬居中,精神抖擻,看不出半點病態。過後一兩年,有幾個場合也遇到馬,匆匆點個頭,握握手,再沒有細談。

不久,聽說他病逝了,旋傳出是跳樓自殺。隔了許多年,還依稀記得當時所聞。出事前,馬早已把從上博借的書都還了,或表示沒有欠上博甚麼了。出事那天是二○○四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六,馬乘車返家,馬寓所在徐匯區吳興路二四六弄二號樓高層,該大樓建於九十年代初,有三幢,一號樓住的是幹部,二號三號樓住文藝界人士較多,王蘧常、王元化、程十髮、秦怡等等住三號樓。樓高十五層。馬下車還吩咐司機星期一去接他。當晚在家中客廳吃飯,只夫婦二人,飯後馬入廚房洗碗,老夫人進房間,約十時吧,夫人出來喊:馬承源、馬承源,沒有回應,夫人第一個反應望窗戶,窗戶椅邊留下一雙拖鞋,大驚,出事了。後來上博現任館長陳燮君與副館長顧祥虞、黨委書記胡建中登門,安慰馬夫人並了解情況時就問,為甚麼不見馬回應,不到外面看看馬有沒有出去,或其他房間看看,而是先看廳的窗戶呢?原來馬已有一次跳樓前科,只因被夫人拉住,跳不成而已。
馬從十四樓躍下,地面剛巧有晾衣服的粗電線,身體墜下時碰正頸項,有若斬頭般,身首之間就只剩一層皮連着,幾乎身首異處,真牙假牙灑落一地(一說假牙掛在樹上),可見衝力之大。後來殯儀館花了不少工夫整修化妝。

馬館長經過文革煎熬也捱過來了,當此太平盛世,為何要自殺呢,傳聞不一,官方版本是馬得了憂鬱症所致。當日副巿長殷女士與華東師大心理系教授探討此事,教授說,憂鬱症病患者百分之六七十跳樓自殺。
馬為甚麼得憂鬱症呢?為甚麼要跳樓呢?官方說因病逝世,群眾不信。當局封鎖新聞,各種傳言出來了。有說馬看錯東西,有說買錯東西,有說他告人人告他,當局在查馬,不一而足。筆者當年就嘗電廣東省博物館古館長,探討原因,古不願談,但不經意的說,或者馬看錯了幾件銅器,知識分子愛面子,看錯東西受不了吧。
馬有魄力,有人喻作上博的鄧小平,不單止馬與鄧體形近,而是在上博很有權威性。馬最大優點係善於網羅人才,發現別處有學問有本事的人才,千方百計調動、禮聘至館裏,增強上博實力。馬對內對外的活動能力都很強,讓上博從河南南路十六號杜月笙舊銀行,遷去市中心人民大道巿府對面,不是易事,馬施展官場功夫,結果讓市府撥出這塊寶地給上博,再賣掉舊館址作啟動資金,但所需費用仍欠一大截,馬要與親密戰友汪慶正副館長到處化緣,當年見他倆風塵僕僕的頻頻來往港、台,以他倆的威望和長年交友的手腕,努力籌募興建經費。香港回歸前一年,馬奔波香港,疲累到中風,尚幸及時送入跑馬地養和醫院治療,瞬即康復。

新館由設計到施工,馬都傾注極大心力。馬係青銅器專家,把上博設計成一個大鼎。但後來卻變得鼎不像鼎的後現代裝置藝術品,筆者最初以為是巿政府不讓正對面的上博建得太高,不能高過市政府大樓,後來了解,此說不對,原來另有文章。上博所在位置,原係上海巿自來水公司圈定作上海巿中心的儲水池,所有管子都已埋在地下,副巿長某君(已故),幫上博忙,把這塊寶地轉交上博。這就得罪了上海巿規劃局。人家早規劃好,被上博打亂計劃,要另覓地方做儲水池,不勝麻煩。或許因此而處處卡上博,不許建高,最初限十九米,後來爭取到二十二米,再努力一番才弄至最高點二十九米。原來設計的大鼎因減幾層,高度壓扁了,外形就變成不像鼎,倒像成吉思汗的陵墓,看看墩在門口的一對石雕畜牲,更像鎮墓獸。大陸辦事講究所謂面子,領導喜趕工,以迎接建黨或建國多少周年大慶,質量如何,也在所不計。新上博工程沒有例外,混凝土車二十四小時不停地灌英坭,未乾透就再灌。傳聞上博建成初期,整座建築物往下沉少許。圖書館設在地下一層,本港著名藏家建築師關善明曾說過,碰上百年一遇的大水,很易出問題的。辦公也在地下一層,上博的同事返工就是地下活動。有人說上博風水不好,果不其然,先是某副館長病逝,馬跳樓不久,汪患癌亡、某專家交通意外卒。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馬跳樓之前,汪已發現胃很不舒服,原定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一就要入院治療,但馬一跳,汪不能入院了,要處理許多事情,到把馬的喪事辦完,汪才入院,已隔了一個月,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一年後,汪胃癌不治離世。上博擅修復瓷器的一位專家,剛學會駕駛,一家三口到新疆旅行,租車自駕,與迎面來的大卡車碰撞,當場死亡。加上早前上博另一位副館長,由西安碑林調來的王仁波,專研唐代金銀器,患肝癌病卒。上博接連發生這麼多不幸的事,怪力亂神之說也就有市場了。
又要說回馬的死因。官方版本說因病逝世,相對準確,若改為厭病自殺更接近實情。馬樣子硬朗,其實早已外強中乾,出事後不久,陳佩芬副館長曾說,其實馬館長日子很難過,內臟有許多問題,整個人有許多毛病,瑞金醫院的醫生說馬是高危病人。
馬最初看病在華山醫院,住院住單間,兒子也在該院服務,照顧也方便。後來或許費用太昂,轉到瑞金醫院,沒有單間待遇,一個病房住兩個病人,不那麼爽了,加上該院醫生評他為高危病人,就更不舒服了。這或許又造成他憂鬱的其中一個因素吧。
還有讓馬不爽的,是館裏的同事。馬曾經抱怨,過去在館裏見到舊部,人家老遠已經揚手大呼馬館長好!現今不在其位了,許多過去客客氣氣的舊部,老遠瞥見,趕緊繞道而行,省得打招呼,老人家宣之於口,當然很不爽了。但馬有所不知,聽說上博有些人仍跟馬親熱的話,可倒霉了,結果與馬親近被視為禁忌,馬回上博經常面對冷冰冰的面孔,能不憂鬱嗎?

或許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只能靠推測了。據接近馬的人士透露,真正原因或是:馬退下來後擬當名譽館長,名譽館長還是有權力的,但上面不批,結果得個「顧問」虛銜,顧問不只一個,也可以顧而不問,馬很失落。但馬在上博還是有寬敞的辦公室繼續做研究工作。馬雖已退休卻退而不休,仍時常關心館務,而且太投入了,打個比方,乾隆做了太上皇,仍要干政,嘉慶怎麼受得了,當然引起矛盾。馬一直熱心參加上博活動,某次展覽開幕儀式,馬在主禮台下與一眾嘉賓站着舉頭觀望,碰到香港藏家天民樓主人葛師科先生,葛很熱情的說,馬館長,您應該站到台上啊!言者一番盛意,聽者又作何感想呢,能不憂傷?
馬與汪本是親密戰友,後來有些不協調,直到下面一事,矛盾才公開。事緣美國藏家安思遠出讓淳化閣帖與上博,是汪拍板的。此帖過去上博老館長徐森玉,與當時北京的啟老都認為係珍稀善本,汪才決定收購,馬不知根據甚麼認為此件糟得很,不應該收購,寫報告一式兩份,向巿委宣傳部和國家文物局告狀。當年就曾聽聞文物局派人去機場攔截取件的王立梅,但未能成功。此帖最終入藏上博,北京的專家認為馬不搞碑帖這行當不應亂告。如此讓馬汪分裂由暗轉明,矛盾由地方性變全國性,最後以馬灰頭土臉,很不爽而告終,馬因此跟巿府關係也處得不好。
總總原因,加重他的抑鬱,為求解脫,一跳了之。原本雅好青銅器的法國總統希拉克到上海,早已約定要會晤老友馬館長,結果總統到上海時,已人天永隔,大概希拉克也難以明白個中三昧吧。馬的追悼會上,希拉克送來滿插白花的大花籃,藉寄哀思。
馬館長書法作品傳世極稀,筆者有幸珍藏一葉。卅多年前,筆者到山西太原,參加古文字學術研討會,馬有其他公務纏身,遲兩天才到。那時馬還未當館長,風塵僕僕趕到,剛入門口還未放下行李,我已備好冊葉請他賜題墨寶,馬很爽快,放下手提包,不加思索,提筆就寫下這篇金文:「王初遷宅於成周。復稟武王禮福自天。在四月丙戌,王誥宗小子於京室。」文出自西周青銅酒器「何尊」銘文前段,馬憑記憶背臨,具見功力。嗣後馬高昇館長,地位不同了,事情也多了,就不敢隨便叨擾。但在許多場合仍然見到面,偶也寒暄幾句。有一次紐約的婦產科醫生楊思勝兄「不務正業」,在上海美術館辦書畫作品展覽,馬與我一起進大門口,銀樂隊落力吹奏,喇叭聲震天價響,大廳堆滿人,極為擠迫,我拉他盡量往前挺進,楊見馬到,硬把他扯前作主禮嘉賓,臨時加把剪刀,參加剪綵。可見備受歡迎、備受重視,那時仍是上博大館長。

馬汪二人合力籌建上博,功績有目共睹。但不知甚麼原因,後來弄至尹邢避面,大家都很詫異,都很惋惜。最可憐係上博仝寅,兩個領導不協調,下面辦事的人無所適從,聞人才流失不少,最受傷害的是上博。「人的因素第一」,這道聖諭還未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