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顯祖寫《牡丹亭》,其中不少冶艷的情色之語,反映他對男女情色的關注,提倡男女之情應該是有情有欲。所謂「情之至」,並非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而是情欲合一,男女可以同享雲雨之歡的。〈驚夢〉一折中的兩支【山桃紅】,寫杜麗娘入夢之後,夢中情人柳夢梅上場,帶她到牡丹亭去,就有這樣的唱詞:「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袖梢兒搵着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雲雨好合之後,又有更為露骨的唱詞:「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逗的個日下胭脂雨上鮮。」很明顯,都是形容情投意合的性行為,絲毫沒有甚麼忌諱。
然而,《牡丹亭》的偉大,能夠成為傑出的文學經典,並不在於其中穿插了淫詞艷語,而是通篇文辭優美,以飽滿的熱情歌頌青春,歌頌為了追求真情可以生生死死。不論是讀《牡丹亭》劇本,還是看舞台演出,我們心魂中沒被俗世污染的靈氣,隨着杜麗娘為情而死感到悲愴;又為她一念純真,百折不撓,雖九死而未悔,而感到震撼;最後為她追求至情,達成心目中的理想愛情與婚姻幸福,而感到超脫的愉悅。湯顯祖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不只是在文學藝術領域貢獻了文辭優美的經典作品,還提供了精神追求的啟示,超越俗世價值的藩籬。
只是有人看到《牡丹亭》大膽描寫情色,居然想入非非,滿腦子陰陽交歡,天地萬物都成了性象徵。讀到「雲雨」是性行為不說,看到太陽就認定是男根,月亮就是女陰。寫春暖花開,花朵就是女性生殖器,樹枝當然是男人那話兒;寫山水清音,也會想成男女性交,山上的岩石指的是陽物勃起,潺湲的流水就是女陰汩汩流出的淫液。這樣滿腦子性幻想的人,不是二十一世紀的新新人類,而是清朝雍正年間的吳震生、程瓊夫婦。他們詳細批點了《牡丹亭》一書,在盡享閨房樂趣之餘,大發性愛歡愉的偉論,寫出三十多萬字的《才子牡丹亭》,還刻板印行,公開他們研讀《牡丹亭》的獨到心得。這部書在雍正、乾隆年間,至少出版過兩次,後來就遭到禁毀而失傳。近年來,由江巨榮、華瑋點校,在台灣重新出版了。
新版的〈導言〉說,吳震生、程瓊的批點,「在理論上張揚人性,肯定人的情色欲望…對男女性意識的自覺提出了許多重要和超前的觀點, …在《牡丹亭》的評點史上絕無僅有,獨一無二,很值得予以關注。」說的沒錯,此書批點的方式的確是獨一無二,絕無僅有,而且我相信,還可能是空前絕後的。
且看看我們熟悉的〈驚夢〉一折,杜麗娘遊園的一段,唱【皂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吳、程是怎麼批點的呢?請看:「『頹垣』喻女兩扉,『斷井』斷為兩半,則形如井也。『美景』指女根耳。『誰家院』猶誰陰戶。『提起』亦是謔詞。『朝飛』之飛即『軒』字意,喻兩扉也。『翠』仍喻豪。『雲霞』喻花頭井邊欄之色,因既以麗名此物,遂欲極天下之麗語以寫之,竟可以成古典。『雨絲』喻露滴。『風片』喻邊闌拖動,不意至艷褻物,可著此奇麗清妙之句。『波』喻淫液。『畫船』喻女根形。『錦屏』以代緊瓶。『錦屏人』喻未肯狼藉之婦,作能使瓶緊之人解亦可。『韶光』喻男莖端,而句意妙絕矣。」
這一段解說詞,把杜麗娘遊園所見的景色,以及觸景生情的感懷,全說成男女生殖器與性交行為。牆垣、門扉、井欄、院落、軒庭、畫船、錦屏,全成了女陰的象徵,雨絲、風片、煙波,都成了寓意性交。我不禁懷疑,這對夫婦是否患有性交妄想症?舉目四望,天下萬物,莫非陰陽,也就莫非男女性交?
【皂羅袍】一開頭,「原來奼紫嫣紅」,似乎在上面的解說中未曾涉及。且慢,且慢,稍安勿躁,他們夫婦沒忘記。或許是因為這一句太重要,簡單說明不夠,在後面還有長篇大論:「春雨有五色,灑來花便成。『奼』字、『嫣』字,俱從女者。『紫』如女唇人掌之紫,『紅』如女頰鮮膚之紅,將比兒門,尤其妙絕。蕊女玉戶,其色『嫣紅』,及其長也,其色『奼紫』。造物于色,不為無意。假如綠的藍的,決(絕)無人愛也。」原來講了半天,講的是女性生殖器的顏色,隨年齡增長而從「嫣紅」變為「奼紫」,所以,湯顯祖寫杜麗娘遊園,原來,原來奼紫嫣紅,寫的是女性生殖器。
看到了吧?居然有人是如此解說《牡丹亭》的,而且,可以由此發揮,寫上三十多萬字,還刻板印行了。雖然在清朝遭了禁毀,到了二十一世紀,居然以其超前的性意識觀點,重新受到關注,借屍還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