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聽到「絲襪奶茶」幾個字,總是和「本土價值」扯在一起,恍恍惚惚的以為這種冲調伎倆經已失傳,需要集體的回憶來重建那個年代的光芒,普照萬千香港市民。只不過,要追溯奶茶前塵往事,那一隻闊口厚身陶瓷杯在時間洗滌之中,到底轉變過幾多次才進化至現今形態,抑或從一開始,它就是那樣笨頭笨腦只為茶香服務?沒答案的,皆因媒體大眾的目光往往只喜歡投射在那些錫蘭紅茶的溝茶技巧、泡浸的溫度,以及撞奶的密度等等似懂非懂的過程之上,雖然你知道一切只在台上發生,但仍然願意相信,因為味覺也只回憶一部份。 插畫:楊學德 攝影:黃子偉
曾凡

因為心野,所以邊食邊──老闆,食客,食材,廚房,得就,唔得都

遠山鼓聲之傳來
考究與重塑,一直都是艱苦又孤獨的事,科學化的名詞叫作「偏執狂」,放在Benedict身上就是「擇偏而執」,難得地貼題。年前,微博上一幀老香港舊照挑起他神經,人家談論的題目明明是相中街邊茶檔的出現年份,他眼光偏偏聚焦在桌上的一隻杯,冷冷地回應了一句:「這杯屬四、五十年代產物,用來喝茶飲啡,當年未出現今時的闊口厚瓷杯。」此題一貼,鴉雀無聲,權威就是這樣,講多無謂。
Benedict在葵涌的工作室,隨手便掏出幾十隻年份久遠的杯子,隻隻看似一樣,在細眉細眼處才發現到的點點蛛絲馬迹,猶如是年代對照圖鑑,比如杯口的一圈線條與顏色也有年代之分,比如杯耳的尖角或圓形造型也分手做或機製,甚至反轉杯底露出的生產品牌與標誌式樣,統統都是勞倫斯卜洛克筆下的無牌私探馬修史卡德或者雅賊柏尼羅登拔所接到的奇奇怪怪偵查案件一樣,情感佔據了好大的部份,結局原來不重要,也毋須黑白清晰的定案。這些餐具像時空機,讓我們幻想着老好日子,也真的存在過。對Benedict來說,那更像遠山傳來的鼓聲,叫他怔怔地遙聽着。
精緻生活之重塑
他說:收藏餐具最初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有一天意識到童年回憶對自己有很大的影響,尤其是有關吃西餐的,吃西餐當然使用的西式餐具,先在家裏找出兒時用過的餐具,重新認識一遍之後,就份外留意和開始搜尋類似的東西。因為這類東西,象徵着美好的世界、美好的生活。九七後的香港,越來越庸俗,越來越大陸化,從小到大嚮往的那個美好的、進步的世界,不單止沒有再進步,更完全消失了。但彷彿所有人都覺得沒有甚麼問題,在又醜又髒又光又嘈的新潮茶餐廳,吃得相當高興,幾間兒時喜歡的幽靜優雅的西餐廳和平實低調的冰室,在九七前後都逐一結業,這更令自己惟有更堅持自己對生活細節的標準和憧憬,更要盡力去發掘、保留、精選和研究那些舊時香港的生活物品,其實也是研究過去每一代的香港人,是被怎樣的美學環境薰陶而成,繼而創造一個怎樣的香港。
他說:派對過後人去樓空,只剩下一堆碗碟。每隻拿上手都引發一場白日夢:曾經發生的,沒有發生的,不可能再發生的;個人生活與社會風貌參半。每次搬家的時候把它們逐隻逐隻包裝,按大小形狀用途分門別類,裝進箱裏。每次搬運,包包拆拆太麻煩,少不免撞破幾隻,也會內疚,所以盡量不拆箱,反正沒有需要。有些破爛只能棄掉,有些收在紙盒中,一盒一盒碎玻璃破陶瓷,像一系列埋葬着美好時光的棺材。舊時有人專門修補瓷器,沿着裂縫打上鐵釘子,貌似做過內科手術的身體,總算健全,不失美感。不太支離破碎的玻璃杯也可以重組,但為免碎片落胃肝腸寸斷,不用為妙。然後來到物資豐盛的富裕社會,無人再修補碗碟,玻璃樽用完即棄,誰會為了五毛錢專誠下樓過馬路走半條街去按一個樽?就算一個樽值五大元,大熱天時三十秒即能汗流浹背,還是算了吧。在十蚊店兩蚊店林立的年代,有甚麼可惜不可惜?一隻杯到底只不過是一隻杯。
他說:很多食物不再流行,或已完全走樣,惟有靠一隻相關的器皿去懷念那些滋味。於是器皿越美麗,幻想到的味道就越好。拿起每件自己搜集回來的藏品,都會看到無數的畫面和情節,通常都是沒有發生過的。每件餐具都是一塊失落的拼圖,引發一連串問號,但這些問題大部份都不會有答案,無圖無真相,只怪我們從前沒有圖文並茂的生活紀錄。就算是格外關心的舊式西餐館咖啡室,歷史資料通常只有店名、地址和電話,所以偶爾在舊照上的街景一角發現一個小招牌,已經值得高興,但店舖門面是怎樣的?室內設計是怎樣的?用甚麼桌椅?用甚麼燈飾?用甚麼餐具?播甚麼音樂?餐牌的設計怎樣的?有哪些菜式原來曾經流行?中文譯名有多奇趣?味道又如何?有沒有聞所未聞的?廚師是甚麼人?住板間房還是住寮屋?老闆是香港人還是外地人?那中間所演繹的優雅和精緻,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被冲洗得支離破碎,你只能憑藉一塊塊的碎片,去重組當年生活的實際狀況。
一百年了,連鐵達尼號也遺下一堆刀叉盤碟,香港剩餘的美學遺產真的太少,冰山一角的下面其實沒有甚麼。看着漂浮在海面的小孤島,零零星星、閃閃爍爍,也不失為一幅「沉船的最後景象」。

卡座裏的夢
殖民地精緻的飲食文化統統源自海外,當年還沒出現的詞彙「美學」,經已在日常生活當中潛移在一代香港人心中。西化的飲食潮流引領出兩條支線,一條通往普羅市民,演變成蛋撻油多;一條通往西式餐廳,於是我們有了羅宋湯、煙鯧魚和梳乎厘。共通之處往往是那一張卡座,不管那是木做抑或真皮包裹,在兩邊座椅之中的空間裏,發生着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總有一個有關餐具事。

粉紅色年代
當年港人崇尚西式生活,尤其中產富裕家庭,四五十年代時興這種粉色餐具系列,當年英國有幾個牌子都生產同樣款式的東西,粉藍粉紅粉黃,杯杯碟碟甚麼款式都有。Johnson Brothers是一個很普遍的牌子,特別之處是同款不同顏色也有不同名稱,粉藍色的是Greydawn,粉紅色的是Rosedawn、黃色的是Goldendawn。Benedict說他每朝起床,會根據心情來選用,心情不好用Greydawn,好灰的一天,茶味也苦澀。


追溯奶茶杯
整套杯是在一間位處中環的夜冷店找到的,老闆阿婆說,這套杯來自一間缸瓦舖,以一張1952年出版的報紙包住,幾十年後,輾轉流落到她手上。對於香港奶茶脈絡,這套杯說明了四五十年代的冰室都是以這種杯子喝茶喝咖啡,並非現今我們所用的款式。後來,在一幀四十年代一位美國人來港所拍的街邊茶檔的照片上,就發現這種杯子。故事未完,Benedict後來在法國,找到一隻二十年代的法國咖啡杯,外形一模一樣;故事再推想下去,香港開埠初期,可能開設有法國cafe,後來香港人把這種咖啡杯抄襲再大量複製。但疑問是:為何抄襲的不是英國人的茶杯?為何香港會有法國咖啡杯出現?故事看來未完,疑問沒完沒了。


戰前奶茶杯
直到戰前,一般的奶茶杯已是現今一般茶餐廳看到的模樣,杯口的圓邊多是紅色,但原來舊時還有綠邊和藍邊。最後一次看到藍邊是在中環蛇竇樂香園一大盤杯子之中只剩下唯一一隻,雖然顏色已經剝落得七七八八,但仍然後悔沒有偷為己有。另外,值得留意的是杯耳,以前是帶有英式風格的尖耳,現在已經清一色變為圓耳,賣相也即時英氣不再。在一系列殖民政府的杯碟中,亦可以看到當年英國人是如何注重餐桌上的文化,回歸之後,一切從簡,也即自動放棄精緻品味。


童年夢幻園
在冰杯、雪糕和啫喱杯上,我們很容易看到美學的淪陷,因為這些充滿art deco裝飾風格的餐具,透過玻璃的物料所折射出來的世界,是超現實的,而雪糕啫喱紅豆冰對於小孩來說,同樣是超現實的,在繽紛的色彩之中,我們知道歡樂就是這樣引人遐想的一回事。


宇宙的奧妙
好的設計是不應被淘汰的,就像一開始就已經存在着一樣,任由時空飄過景物閃過,那一隻水杯就好像蘊藏着整個宇宙奧妙一樣,默默地守護着人類的美學觀念。以前的人,即使技術粗糙,也會講究時尚,會盡力把一隻平凡不過的水杯弄得更為別致,雖然杯上的幾何花紋是不暢順的,雖然杯身上的扭花是歪斜的,甚至有些站也不穩的,但相對今日一切都完美卻缺乏了生活氣息的製成品,這些一開始,已經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