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蘋果 談雅然給爸爸的信:<br> 我的命因你而生

品味蘋果 談雅然給爸爸的信:
我的命因你而生

2001年,終審法院裁定,港人內地領養子女不享居港權。
談雅然,是首宗案例。
領養子女的身份,暴露日光之下,無人不知。
偏偏,11年來,這卻是談家不能說的秘密。
「每逢電視劇上演『甲不是乙親生』的大龍鳳,廳中都會出現一種異常的、侷促的沉默。」談雅然無奈的說。
9月底,小妮子到英國攻讀碩士。首度離家千里,告別兩度中風、聽力早已衰退的82歲慈父。
她,寫了一封「給爸爸的信」。
由不是親生的「遺憾」、與青梅竹馬男友分手的痛苦,到以優異成績考入港大,但卻甘願放棄做律師,追尋理想的決心……十年情事,雙親已老,「不說,很怕再沒有機會。」記者:呂麗嬋 攝影:謝榮耀

位於天后的談家,飯枱放在一旁,客廳中央放了一張二人梳化。簡單的陳設,尋常百姓家,除了多了灰白花貓成員miu miu,十年如一日。只是,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當年因為敗訴,與媽媽抱頭痛哭的中三小女孩。這天,即將離家到英國攻讀碩士的談雅然,正在客廳教爸爸用iPad視像通話,「電話響,你按咗中間個掣,就見到我!」躲在房內的雅然大嗌。
在客廳與小房間來回奔走,小妮子滿頭大汗,可惜擴音器聲音沙沙啞啞,與只剩兩、三成聽力的談爸爸,總是雞同鴨講。不過,望着屏幕上的女兒,年老的慈父,早已眉開眼笑,「現在的科技真的厲害,女兒越大越叻,我好安慰。」中過兩次風、接受過膀胱石和前列腺移除手術,又患有青光眼和白內障的談爸爸,笑着說。
香港回歸後,《基本法》條文引起多宗居留權訴訟。莊豐源、吳嘉玲、談雅然等名字,除了是影響深遠的案例,更是有血有肉的故事。2001年7月20日,終審法院裁定港人內地領養子女,不得享有居港權,自小由港人在內地收養的談雅然,面臨遣返。當時15歲的她,在鏡頭前聲淚俱下,打動無數港人為她發聲;就讀的張祝珊英文中學,也發起千人簽名行動,爭取讓她留港,以免骨肉分離。

談爸爸不諱言,如非迫不得已,也不想女兒知道自己的身世,這不知不覺,成了他的終身包袱。

終審法院敗訴,當時15歲的談雅然聲淚俱下的一幕,打動無數港人為她發聲。法律以外的公義人情,力量巨大。

雅然就讀的張祝珊英文中學,曾發起千人簽名行動,爭取讓她留港。

望爸爸放低包袱

同年10月,在巨大民意和輿論同情之下,她終獲發單程證,可留港定居。但這個法律以外的人情故事,在鎂光燈外,並沒有完。十年人事幾番新,一度湮沒在人海之中的談雅然,由當年涕淚漣漣的弱勢小女孩,長大變強,高考以2A2B絕佳成績,考進港大法律學院。畢業後,她寧捱低薪,在國際動物權益壓力團體工作;今年10月,又到英國攻讀政治哲學碩士,為自己的理想,繼續打拼。
揚眉女子,獨立自強,也有致命死穴,那就是她最愛的爸爸。「數年前,陪爸爸去醫院覆診,在巴士上,我提起大學畢業後的打算,說想過去外國找工作,因為香港無動物法律相關的工作機會,後來打消了念頭,反而是爸爸鼓勵我放下顧慮,走出去。」82歲的父親,退休前是字技師,讀書不多,但總鼓勵愛女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勇往直前。
奇妙地,談家「放任式」的教育,讓小女孩長大變強但沒有變現實,「很多人養兒防老,施恩望報,但爸爸對我的愛,絕對無私。」中國人的家庭,含蓄內斂,雅然與父母無血緣關係,但感情深厚。
「我讀法律,但一直不想畢業後做個律師仔,又不肯打政府工,收入不多,未能給爸媽提供更好的物質條件,爸媽從來不說甚麼。」爸爸年老退休,在家養病,60歲媽媽是保安員,多年來,一家人安貧樂道,生活樸素。作為獨女,她為了不能讓父母晚年享福,感到遺憾,但對於談爸爸來說,女兒是否有一張亮麗的名片、收入是否豐厚,並不重要,反而非己出,才是終身的憾事,「因為血緣關係,我知爸爸背了這個不必要的包袱25年」。離家前,她寫下「給爸爸的信」,訴說十年來的女兒心事。

看着女兒大學畢業,談爸爸激動得老淚縱橫。

由中二開始拍拖,鼓勵她追夢的,除了爸爸,還有他。談雅然提供圖片

離家在即,雅然教爸爸用iPad視像通話,談爸爸望着屏幕上的女兒眉開眼笑。

「血緣只是偶然」

畢竟,談爸爸已82歲。不說,怕再無機會。「你沒有生我下來,我的命卻因你而生。」在給爸爸的信中,她這樣寫:「我知道你們很介意領養這回事,覺得旁人總是在閒言閒語。你們常說,如果當時不是『死到臨頭』,需要倚靠傳媒報道我們的官司,你們會花一生的氣力,去保護這個『不風光』的秘密。」
爸爸聽力日漸衰退,雅然只好將心聲寫下來:「血緣只是偶然,但這25年來的愛護與養育,卻不是隨機的意外!」貧而樂的生活,從不欠缺,她在信中寫:「你們節儉省下的錢,都用來送我到最好的學校,安排我學外語、鋼琴、琵琶、結他和羽毛球;要電腦有電腦,要出國交流便出國交流。」
對於老父視如兒子的青梅竹馬初戀男友,她這樣寫:「去年連續好幾個月,雖然家裏沒人患鼻敏感,但垃圾桶每天總是會出現一堆堆的紙雲吞。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問,但你還是給了我最貼心的沉默。」
「前年,在畢業禮那天,媽媽問你,阿囡畢業是否很開心,你感性流起淚來,說:『很開心。只要看完阿囡結婚,我就走得安樂。』然後媽媽在旁哄笑,說:『你只要健康,一定看得到!』你要我怎麼忍心劃破你最後的願望?」
曾為此很難受,但她說,想通了:「你真正想看的不是我成婚,你渴望看到的,是我幸福,而幸福的途徑其實有很多,從人際關係中的真摯情感,在尋覓理想的道路上,生命的轉角和未知裏,我都能找到很多的快樂。而最重要的是,我能有幸陪你走生命最後的一段,能夠照顧你,這已是多大的福氣!」
對於這封一字一淚、女兒寫給自己的信,談爸爸笑言,從沒想過平日看似粗心大意的女兒,原來這樣細膩:「阿囡15歲之前,我一直好小心保守這個秘密,很怕她會介意(不是親生),當年被迫講出來,過後,我同雅然媽媽都不願再提起,但這個心結,壓在我心頭好耐。」
由11年前為女兒留港,內斂爸爸被迫走出虎度門、四出為女兒的前途呼冤,到兩年前眼見愛女戴上四方帽,一家人流出開心的眼淚,「親生的,都未必生到這樣的女兒!」以女兒為榮的談爸爸,對於愛女到英國讀書,舉起大拇指贊成,「有興趣讀書,一定是好事!」哲學為何物,談父沒有概念,只擔心吃素的女兒,在漢堡包國度,無啖好食。大愛無私,信焉。

9月底離家告別年老慈父,雅然寫下「給爸爸的信」,訴說十年來的女兒心事。

幫助弱勢 赴英深造 為動物發聲

法律,幾乎令談雅然一無所有,11年前,是法律制度以外的人情,救了她。長大後,雅然矢志讀法律。在那裏跌倒,在那裏站起來。曾幾何時,小妮子深信,法律保障權利、改變生命。畢業後選擇在國際動物組織工作,擔任法務主任,為不懂發聲的動物維權。但她笑言,法律,又再一次 「騙了她」!
港大法律系畢業,她沒有與大部份法律學院學生一樣,走進律師行工作,或是再進修,成為大狀,而是加入亞洲善待動物組織(PETA),關心的,是工廠化農場及動物園內大規模的虐待,甚至是供食用的豬隻,在飼養過程中遭遇不人道對待。「我的工作,跟人權律師相近,幫助生命有尊嚴地生活、享有應有的權利,只不過,少人做動物,動物不懂說話,比人類更弱勢。」
為弱勢中的弱勢發聲,是她的心願,但是在PETA工作,讓她看到的,卻是法律的限制,「法律是一個建制,在法律容許的建制之下,基本上你怎樣做都得,如何飼養、用甚麼方法屠宰。」亞洲地區人權動物權低落,無力感很重,「每日你會收到好多投訴,但你知,到最後,你靠的仍是道德的力量。我的主要工作,是轉介投訴給傳媒踢爆、招呼明星歌星呼籲大家善待動物,更似一個動物PR(公關)。」
實踐,讓她認知現實的限制,但雅然說不想放棄。9月底,她將遠赴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修讀政治哲學,仍是動物權益的研究工作,希望透過進修,在大學教書,「大家都在說國民教育,擔心被洗腦。Change mind, change lives,也許,透過教育,才可真正改變人心。」她說。

在上海南京路街頭推廣動物絕育。

終於釋懷 「談雅然」太沉重

自爭取居港權一戰,談雅然的高中、以致整個大學生活,都異常低調,她直言,一度很怕面對因「談雅然」而來的期望和責任,很迷失。「我最記得學校收過署名一群市民的信件,內容大致是見到我電了負離子,提醒我不要因為出了風頭而飄飄然,辜負大眾期望,要努力讀書,回饋社會……我知道,來信的人出發點是好的,但那一刻,我只覺好多對無形的眼睛看着自己,好窒息。」
當年,新移民並未有蝗蟲標籤,但雅然仍決心自此低調生活,又學懂「收埋自己」。大學時,同學之間多用洋名,人人都叫她Agnes,談雅然,漸漸淡出公眾的眼底,直至她在港大法律系念書讀到自己案例,「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曾幾何時,好想擺脫這個身份。」人大了,她理解到,這是人生歷史的一部份,「一個人,可以有不同的身份。」釋然了,不再介意談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