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昌華:追憶呂恩 - 張昌華

張昌華:追憶呂恩 - 張昌華

立秋那日,我的《百年風度》出版,封面上印的詩句是:「故人恰似庭中樹,一日秋風一日疏」。有朋友見了說「好」,意味着那個大師輩出的時代行將結束;也有人說不好,說讀了讓人太傷感了。我不置否可。令我感到悲哀的是,立秋後第八日,當書送到呂恩的手中她雙目已瞑。這位戲劇舞台上的「綠葉」在秋風中默默地凋零了。

在相交的師友中,我與呂恩相識最晚。二○○八年她到南京看望她的「師媽」金玲(陳白塵夫人)時我才有緣識荊,此後的過從真的「甚密」。在短短四五年中,她致我的函劄有六十通之多,電話曾一度是周周不斷。她的信最初是手寫,自她學會電腦後便改用點滑鼠了。
呂恩文化水準不高,但她的人生閱歷之豐令人欽羨:曹禺、夏衍、張駿祥、吳祖光、苗子、郁風、唐瑜、丁聰,周璿、蝴蝶、王人美等一批社會名流都是她的朋友。她與張大千、徐悲鴻、葉淺予也有交往。儘管她是一九四九年後《雷雨》中繁漪的第一個扮演者,但她多次對我說過,她是舞台上配角演員,「跑龍套」的,一片「綠葉」。當然這或是她的自謙。正因為她的閱歷豐富,經歷的磨難也多,暮年回首往事,她很想將胸中的故事說出來,與大家分享。儘管她寫作水準有限,甚至文中常有錯別字,但文筆調皮,故事精采,讀者喜歡。她不服老。八十多歲還請周有光教她發短訊、用電腦寫作。那時我已退休多年,以一杯茶、一支煙、一本書打發時光,比較悠閒。呂恩便鄭重地邀請我為她的文字潤色,她知我在傳媒界有朋友,又委託我為她當「紅娘」推薦作品。我素喜幹這類「手有餘香」事,曾將她的作品推薦在香港《大公報》、《文匯報》、《人民日報》和《人物》雜誌上發表。呂恩上世紀四十年代一度生活在香港,寫香港的故事多,我油然想到董橋主持的「蘋果樹下」。二○一一年初我將她介紹給董橋。董橋慧眼,一眼認定呂恩是「蘋果樹下」的一棵蓬勃青春的老樹,對我說「呂恩的文章我都要」。當她的第一篇〈尋貓記〉在《蘋果》發表後,反響不俗,特別是一位暌違四十年之久的香港老友,藉此與她恢復了聯絡。當我把董橋對她作品的濃厚興趣轉告她後,呂恩興奮得不得了,創作熱情陡漲。在短短的一年多內,她在《蘋果》上發了十來篇文字。這對一個文化水準不高、九十歲的老人而言,不能不說是難能的可貴,甚而可說是一個奇蹟!

說起來很好玩,我倆是兩代人。可在接受新事物上我遠不如她。我至今不會打電腦。我們的交流方式既洋又土,她洋我土。呂恩將打好的初稿電子版傳我,我請人列印後用筆修改再寄回。一篇文章有時要三兩個來回才完工,其間還需用電話溝通。她耳背,聽電話有時還要馮姨(保母)幫忙。她曾幽默我,說她過去是舞台上的「綠葉」,現在我做她的「綠葉」了。我說我樂意、我高興。某日,她忽然來電話向我索董橋的地址。我問她為甚麼。他說有人要請他吃飯。我問誰?她說她兒子(胡其鳴,常到香港公出)。我告訴董橋。董橋忙說「不用,不用」。大概她覺得我這人辦事還比較認真,當聽說張素我收我為「小老弟」時,她也執意要我叫她「大姐」——一位比我老媽還老的老大姐。
呂恩自言是個「粗人」,但品味絕對不俗。她希望我在幫她的文章選擇媒體時,關注文化人愛讀的報紙。她善解人意。有一次,我覺得她的某文寫得一般,投「大報」有難度,便提議為她另找「婆家」。她很爽快:「好,大姐就聽你的吧。」
在做人方面呂恩禮數極周,每逢年節我沒開口,她便發電子函賀節,每每不忘問候我的家人。他的兒子在世界各地跑,有時在國外帶點小禮物,還不忘讓我分享。她知道我喜歡寫民國文化人,六月上旬她已在病中,住院期間偶而回家,翻檢出殘存的二十多封同輩友人致她的信,掛號寄我,說為我提供寫作素材。我受寵若驚,將信登記造冊,給她一清單,說明這些信只暫存我處,某日只要她或兒子其鳴需要,立即璧還。她在來信中和電話中,屢屢聲明:不要了,其鳴搞工的,不喜歡這些,送你的。見我態度認真,她後來又叫馮姨打電話,再三說明是「送」不是「存」。令我無比動容的是,七月二十五日(她逝世前二十天)給我一短信,寫在巴掌大的紙上。云:「這次我在醫院時間很久,承你多次來電問候。現我又找出兩封可能有價值的信贈你……想對你寫作有用。」這兩封信是曹禺和黃永玉的,並對信的背景作了簡要說明(我當專文以記)。那時她已有月餘不能進食,全靠輸液維持羸弱的生命。信封已無力寫完,地址是請阿姨代寫的,但我和她的名字是她自己寫就,落款字迹之筆劃已是「天書」了。孰料,二十天後她便溘然而逝。此刻輕撫呂恩那巴掌大短簡,回眸她的音容笑貌、點點滴滴,真的有點潸然了。

呂恩在戲劇舞台上,或真是一片綠葉,知者不多;但在人生舞台上,依我看她是一朵紅花。她身邊有那麼多師友都喜歡她,像一片片綠葉簇擁着她,呵護着她。記得她對我說的一件趣事,一九四八年,她與白楊、陶金由港返滬拍電影外景,她的「乾爸爸」夏衍託她把一份重要「東西」帶回內地。呂恩在過海關時,以送自己的劇照、塞小費的技巧,「忽悠」了檢查人員,順利完成了任務。回港後,夏衍拍着她的肩膀誇她:「呂恩,幹得不錯!」呂恩問夏衍,「白楊比我心細,為甚麼不叫她?」夏衍幽默地說:「你糊塗,膽大!」我還清楚記得她說這話時得意的樣子。
呂恩的率真、坦誠,實屬罕見。我曾做過她的專訪,開場白她便說,你甚麼問題都可以問。這話壯了我的膽,提了一些本不敢問的問題。她坦然面對歷史,不迴避人生旅途中曾有的情感經歷。談起與吳祖光,是那樣坦然,他們最後雖然成「怨偶」分手了,但內心仍互存感激。他們最後一次與朋友們晤聚是為八十八歲的唐瑜做壽,那時吳祖光已患老年癡呆症,飯桌上光吃飯不說話了。餐畢吳祖光突然向唐瑜夫人李德秀說,想與呂恩照張相。呂恩大大方方地與他合了張影。此成永訣。愛,是不能忘記的。二○○八年她是專程來南京看望金玲,儘管金玲大不了她幾歲,她一口一個「師媽」,叫得那樣自然、親切。呂恩知恩。
呂恩逝世消息,次日我已獲知。但我不明白,她的家人為何不通知我。直至十七日夜十一點,我才收到她家人發來電子函,告知呂恩「後事」已全部處理完畢,並特地說明,這是他們遵呂恩遺囑辦完善後再通知我的。
呂恩本是位普通的演員,當她揮別人世時,國內乃至港台有許多報紙都作了報道,有的甚而不惜用整版篇幅。綠葉也受尊敬的。
呂恩大姐,安息吧。你是「綠葉」,也是「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