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歲的吳詠梅笑自己牙齒都掉光了，可一播她的唱片，一腔幽幽，低沉委婉，百多年前的澳門風貌即透過聲音化成影像：「就算炊煙四起，都唔係家家香，聽得有人，作賣身想，求個費用安家，便冒死出洋。更痛心幾多人，通街被搶，幾多煙民，瞓對燈槍……」年輕一輩梁凱莉就說，南音如此低吟淺唱，像在說一個老故事，帶聽的人神遊舊時舊地。
記者：周燕
攝影：劉永發
部份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男瞽師 女師娘
梁凱莉跟年輕人一樣，平時唱K只唱王菲、楊千嬅，幾年前某天，幫媽媽排隊買龍劍笙、梅雪詩的粵劇《西樓錯夢》門票，後來一聽，才明白為甚麼媽媽如此迷任劍輝，自己也愛上了粵劇；後來認識了南音，她更加喜歡了，三年前開始跟隨澳門南音大師區均祥學藝：「聽南音，就像在榕樹下擔凳仔聽故事，歌者聲線與伴樂很蒼凉，你會不知不覺間中毒。阮兆輝說過，南音像高級催眠曲，讓人不知不覺間代入當中世界。」
「聽到你認為悲苦的時候，就流下同情淚，」吳詠梅：「連男人都說：『梅姐，我聽你聽到流眼淚。』」她是區均祥契媽，土生土長澳門人，自小醉心音樂，擅長揚琴、秦琴，十多歲開始靠粵劇伴樂為生。三、四十年代的澳門，街頭有盲人唱南音賺錢，「他們通街行通街唱，我一聽到琴音，就即時截住他們。」她好音樂，每晚都給錢請這些盲人藝人表演，包括有名的劉就瞽師和銀嬌師娘，技癢起來，自己也伴奏拍和。就這樣，晚復晚，夜凉如水，在琴聲簫聲中，曲終了，走的走，睡的睡。舊時人思想很單純，好聽就聽，從不問因由，不問人家故事。
說了這麼多，得先認識南音為何物，南音是用廣府方言說唱的曲藝，二十世紀在珠江三角洲流行一時，演唱藝人多是盲人，男的叫瞽師，女的叫師娘。二十年代，有茶樓從廣州聘請瞽師來港演唱，後來不但盲人唱南音，也有雙目健全的女伶唱南音，如小明星、張月兒。五十年代，收音機開始普及，南音更登上電台節目，至八十年代，瞽師和師娘相繼離世，開始沒落。其實，香港一些粵劇老倌，好像阮兆輝、已故的新馬師曾及梁漢威都唱過南音，新馬師曾最叫人難忘的一句：「冷得我騰騰震，真係震到入心呢。」也是來自《萬惡淫為首》的一段南音。
說唱故事 感人肺腑
瞽師與師娘多入黑上門賣藝，因為日間觀眾都要工作，加上這班失明藝人很多都兼做占卦算命，晚上才有空閒，這也是「地水南音」之名由來，「地水」指占卦者，如區均祥，先天弱視，小時候被送去學占卜，但他愛音樂，選擇跟盲人音樂師傅劉秀學藝。
梅姨不只聽，還愛唱，也唱得好，她屬師娘腔承傳人。師娘腔柔雅，男藝人則多唱滄桑粗豪的瞽師腔。不論哪種唱腔，聲線都比粵劇低沉，否則難以把當中的悲歡離合唱出來。梁凱莉說：「最初接觸南音，是從家喻戶曉的《客途秋恨》聽起，不懂戲曲者，也一定聽過『凉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嬌嘅情緒，好比度日如年。』」為何南音有直入人心的魔力？「南音多數一個人唱，情緒由頭帶至尾，唱腔和感情運用都很重要。」唱者如在說自身經歷，加上那年代的人經歷很多苦難，盲人更加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自然唱得感人肺腑。
南音藝人多是邊彈琴邊唱，好像香港已故南音大師杜煥就有「口唱、左手拍板、右手彈箏」三合一的造詣。可惜隨南音藝人一個個辭世，加上時代曲興起，這種音樂已漸漸湮沒，「盲人生的孩子不一定是盲的，也有開眼的，他們不會唱南音謀生。」梅姨聲線幽幽的《何惠群嘆五更》有這麼的一段：「好花自古，香唔久。只怕青春，難為使君留。」此曲已轉化成唱片，老故事得以繼續說下去，而在未來的9月，梁凱莉和吳詠梅還會在灣仔藍屋作現場表演。還幸南音說唱，在2009年列入《澳門非物質文化遺產預備名錄》，在2011年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我深深盼望這日漸沒落的藝術，可以保留。
經典曲目
1.《男燒衣》：
「聞得妹你話死，我實在見悲傷，妹呀你為因何事搞到自縊懸樑，人話死咯尚屬思疑，我唔信佢講，今日你果然係死咗咯，叫我怎不悲傷。」內容講述癡情男子祭奠自殺妓女。
2.《女燒衣》：
「啊！米婆聽罷佢就將香上，燒符諗咒在船艙。請到引魂童子即下降……」內容講述情人死後，癡情妓女請問米婆招魂附身。
3.《霸王別姬》：
「唉，霸王聽，帶淚叫句愛姬，妻呀雖蒙死別生離。非係寡人拋棄你，係勢窮無計共你永效于飛。」內容講楚霸王項羽戰敗垓下，虞姬自刎。
4.《客途秋恨》
「凉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嬌嘅情緒，好比度日如年。」內容講才子繆蓮仙在廣州遇上妓女麥秋娟，兩人相戀，後因戰亂關係失散，幸好最後大團圓結局。
經典瞽師、師娘
1.杜煥《訴衷情》
杜煥是香港南音大師，自小患眼疾，16歲來港，曾在香港電台唱南音，七十年代末離世。1975年，美國匹茲堡大學教授榮鴻曾博士在港島富隆茶樓現場錄下杜煥的演唱，後把錄音輯成CD《訴衷情》，由香港中文大學音樂系中國音樂資料館出版，現場鳥聲、叫賣聲及交談聲，令聽眾如置身現場。CD收錄《男燒衣》、《嘆五更》、《霸王別姬》、《客途秋恨》和《女燒衣》五首名曲。
2.吳詠梅《鄭觀應傳奇》
吳詠梅是澳門南音師娘腔代表，此CD在2011年出版，收錄兩首曲目《何惠群嘆五更》及《鄭觀應傳奇》，後者由畫家陳志威創作，是新面世的南音曲目，鄭觀應則是中國晚清啟蒙思想家。這CD另外收錄了杜瑞華唱的《孤飛雁》，風格跟聲線低沉的梅姨有分別，展示另一種閨秀唱腔。
3.唐小燕《李清照─地水南音》
唐小燕是香港失明南音藝人，還不時演出。唐小燕小時患麻疹失明，曾唱粵曲和流行曲，此專輯中收錄了《癡魂》、《李清照》、《重尋》、《嘆五更》、《香蓮夜怨》。
南音展覽
日期：即日至9月30日（周三及公眾假期休息）
時間： 11:00am至6:00pm
地點： 灣仔石水渠街74號地舖香港故事館
網頁： http://houseofstories.sjs.org.hk
查詢： 21175850
南音表演
日期：9月13日
時間：7:30pm-8:30pm
地點：灣仔石水渠街74號地舖香港故事館
表演者：吳詠梅、梁凱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