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人難以理解水上世界，或許他們通過一盤盤的鮮魚和甜美的貝類想像着海的美好，或許在旁窺探漁民們無盡的酬神儀式時暗自想像海的神秘。在筲箕灣，雖然岸續漸將海吞噬，水上的人也逐漸上岸，但不減岸上的人對海的嚮往，總算讓堅守海裏崗位、每天乘風抗浪的一群感到一點安慰。
記者：周伽然
攝影：陳盛臣、周伽然
香港太小，寸步難行，正因為小，成就了全球最濃縮的小城。一個區，一條街，也有萬千故事在裏邊，每天各自上演又互相扣緊，我們作為旁觀者，其實也是路人甲乙丙，無關痛癢卻缺一不可。
出海
「由阿爺嗰代起我哋就係漁民，我個仔都有做，一條船連埋工人有六個人做嘢。家做得一日得一日啦，遲啲封咗個海再算啦。海上面空氣好，所以我身體都好好，唔通成日留喺市中心吸廢氣好咩！不過家只剩番好少漁民喇，比起十幾廿年前，可能十隻漁船之中有八隻都賣咗俾大陸，得番兩隻，如果到我都唔做，就得番一隻，哈哈！以後無人做㗎喇。不過我如果上岸，又無嘢好做，都係家咁好，當過吓日晨！」
海鮮
每天下午，在金華街的露天街市裏，在政府管理小販的鐵腕夾縫間，一盤盤和一箱箱的海上鮮就擺放地上，吸引為晚飯籌謀的主婦的目光，「真正海產！阿伯唔呃人，好抵買！」聲如洪鐘的布伯一個月出海十幾天，捉到甚麼賣甚麼。
點煮
昨天有直徑達呎半的大海星和手肘般長的八爪魚，今天又賣拳頭盤大的海螺和龍蝦，天天新款。即使每天買餸煮飯的主婦也被考起，指着大螺問「用嚟煲湯？」，一時指着大海星問「未見過咁大隻！點煮㗎？」，布伯總不厭其煩教大家如何處理，「呢個螺加啲淮山、茨實和瘦肉煲就最好」，「海星專醫『痰火核』，在頸或胳肋底起了一粒粒的『核』，煲呢個飲就最快消退，煲瘦肉就得，唔使加藥材，佢本身就係藥」，即使問完不買，布伯一樣笑嘻嘻的。
上岸
賣海味乾貨的麗姐一家，在20多年前已經上岸，「出海好辛苦㗎，風浪好大，飯都食唔到，夜晚好難瞓得着，都係上岸好。隻艇未賣，主要用來曬海味，岸上面邊有咁大地方。你睇下呢啲蝦乾，全部係我地自己剝殼自己曬！」檔主女兒說。要買鹹魚、魚肚等乾貨，到西環或者隨便一個街市都買到，但來到真正漁民擺的海味檔，當然要嚐嚐真正的漁家風味。
鹹鮮
「這是馬友，這是紅線魚。這些叫做『鹹鮮』，只曬了一兩日，肉質有彈性又有鮮味，最啱蒸嚟食，仲好食過新鮮魚！不過呢啲唔做得多，因為要雪，如果唔係就發霉，所以只可以曬少少嚟賣。主力當然都係曬鹹魚，曬多咗可以拎去西環嗰邊賣。剩係賣鹹鮮，邊夠食呀！」
鹹濕
行金華街隨時會聞到一陣陣香濃的甜酸味，原來是一家八珍甜醋。那香氣不是來自甜醋，而是來自一個一個放着七彩醃菜如紅薑、茶瓜、五柳的大玻璃樽和一盆盆不同口味的麪豉，「這些在其他八珍也有得賣，不過沒有散賣。有時『𢳂𢳂吓』啲客仲鍾意，又可以少少咁買。」負責人洪先生說。「現在雖然多了些新產品，但最好賣的仍然是豉油、麪豉和甜醋。我由80年起開始做，與街坊都很熟，從北角過來的有，有些搬了入新界，很遠，也回來幫我買醋！」洪先生笑說。
繡莊
「我們1964年開業，係阿爺開的。以前我們只做嫁妝，主力賣裙褂和龍鳳被，多水上人吖嘛，嫁女好大件事，龍鳳被一定係女家買！仲要買枕頭、床單。從前就一個樟木槓裝晒，後來新潮啲就用一個大篋。現在可以簡化都盡量簡化，近年賣的龍鳳被都是阿媽當年嫁時在這裏買的，現在點都要個女買一張嗰種。」在金華街頭，正對着電車總站的「賴慶記棉胎」第三代傳人賴先生說。
棉胎
為甚麼以棉胎為店名？「因為我哋有自己工場打棉胎！現在那張打棉胎的床還在閣樓。要做一張棉胎，師傅先要彈（音：壇）鬆棉花，然後用線網（音：芒）好個面，先做到張棉胎。以前沒有尼龍、羽絨，只有棉花做的棉胎。有無聽過走難都要帶棉胎，窮時可以拿棉胎去當舖？」現在店裏賣的棉胎都來自大陸，「一張棉胎床要有成張被咁闊先得，好阻地方，加上香港人工貴，已很多年沒有自己打的棉胎賣了。」現在做嫁妝沒生意，而棉胎也有太多替代品，他們變成主力賣床上用品。
刺繡
從前擺酒很着重的簽名繡布，主要分三種，婚慶用的繡龍鳳，滿月酒用的繡麒麟，壽酒用的繡松鶴。這張用的是上等絲綢，人手刺繡，正面和背面的刺繡都很綿密，現在已很難找。從前擺大壽很大件事，常常擺幾十圍，布也要夠大才能容納所有親友的簽名。」售$430。
裙褂
「裙褂不可能用機器繡，從前店裏有女工天天在做刺繡，做好再縫上褂上。」賴先生說。現在雖然仍做出租裙掛，但生意大不如前，「新式嗰啲好多包埋來做啦。每套褂用一個鐵箱裝好，這些箱最少都有十多廿年歷史了。」在店的一角整齊地叠着數十個箱，上面各有標示，例如用途和尺碼等。
街坊
「很多街坊已搬走幾十年，回來經過時總會驚訝我們還在！不過左右隔籬都變了，例如隔籬間保平安藥材，開了幾十年，因去年業主加租加得厲害而結業。假如這舖不是阿爺剩落，少說都要幾萬銀租一個月，點做吖。間舖做咗咁多年，有得做當然都做落去。畀我個仔做？佢先得嗰幾歲。家成日話地產霸權，呢幢樓都幾十年，到佢大時睇怕畀人收咗去重建喇！」賴先生說。
路徑
遊金華街由露天街市開始，路經布伯小販檔，再過去是麗姐的鹹魚海味檔，然後是賴慶記棉胎、八珍，最後到達電車總站，附近有間城隍廟，工廠街盡頭就是船形大廈，在對街行人天橋望過去最似。接連筲箕灣東大街的巴色道，全條路僅有七間破舊石屋，有人以130萬元買入其中一間戰前石屋，翻新及裝修後，上年高價放售。
船廈
從前筲箕灣巴士總站的位置已經是避風塘範圍，當年剛上岸的漁民仍靠海吃海，所以在海邊建了一幢前窄後闊的船形唐樓，喻意一帆風順、乘風破浪。
明日預告
坪洲絮語．街坊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