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北京。來此有活動,在798的尤倫斯藝術中心。內地年輕人流行把北京喚作「帝都」,相對於上海的「魔都」,同時隱含着自嘲與自豪的意味。
二月的北京仍然冷,但我學乖了,懂得在牛仔褲裏另穿一條襯褲打底,年紀稍輕時是打死也不肯穿的,因為南方父輩們稱這為「虧佬褲」,有損顏面,但終究到了某個年齡,顏面不再是最主要的考量,健康為上,哪管得什麼虧佬不虧佬。
去年亦是二月來到帝都,零下四度,只穿一條薄薄的褲子等候過馬路,剛好碰上黃昏,據說是帝都的長官下班了,封路,一封便是廿分鐘,佇立在長安街頭等呀等,雙腿冷得比雪條更像雪條,不斷跳、跳、跳,身邊的北佬朋友看見,掩嘴暗笑,笑我這個南蠻沒水準。我只好回敬一句,笑吧,你們北方漢子身體好,瞧不起南方人,若有機會來到香港,到處都是強勁冷氣而你們又不慣隨身帶備外套,冷死你,輪到我笑你。
朋友或許不明白我其實話中有話。我是阿Q,當我喚人「漢子」的時候,未必是稱讚,我向來喜歡活在老黃曆裏,魏晉時代的胡人把漢人稱為「漢子」,實在貶義,意指自高自傲、吃不起苦頭,此之後來出現了「好漢子」的說法,漢子都不是好東西,除非在最前頭加個「好」字,負變正,始可看。
不做漢子,樂做南人。活在北地,上街必須臃腫穿衣,脫衣更要一層連一層,費時失事,若於激情勃發之際,待得衣褲脫盡,熱火早已冷卻。南方好,溫柔的所在,北地只是旅行或工作之去處,短暫停留尚可接受,而每回到達,也才更想念南方的寬容。
(編按:蔡瀾先生因事請假兩周,其間暫由馬家輝先生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