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惟得:打一個噴嚏結識尼采 - 柯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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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巴士,還要走一段路,才來到德國哲學家尼采在瑞士小思瑪莉亞的度假屋。剛才乘車從聖摩里茲出發,沿途是色彩喧嘩的大酒店,有人在湖上滑浪乘風箏,穿過富豪度假區,一間綠窗的白屋在下午兩點半的陽光下打瞌睡,雖然誠心來朝聖,倒有點擾人清夢了。說是度假屋,這座素淨的小樓房更像唱葛利果聖歌的修道院。

二樓的工作室就很簡陋,面積已經不大,左邊擺一張床,上鋪奪目的深藍床褥,卻是既高且窄,幾乎一翻身便有掉落懸崖的可能。說是工作室,少不了硬梆梆的長桌和木椅,多看幾眼只教人腰痠骨痛。長桌的另一邊倒有一張藍地繡花墊褥的沙發,這樣的奢侈品,想是會客之用。牆上開一扇窗,尼采文思閉塞,大可以踱步窗前,欣賞花園裏綠色的雪篙紫色的風鈴草,度假屋對開巍峨的阿爾卑斯山脈,因着外牆阻隔,卻與尼采少了眼緣。晚上讀書寫字,油燈如豆,上天保佑他一雙眼睛。工作室外釘着一個「尼采在這裏工作生活」的牌子,卻不見有廚房,工作室內也沒有炊具,難道尼采苦練成仙?猛然想起樓下的展覽廳,原本是一間家庭式的雜貨店,但願那戶人家照顧尼采的膳食。二樓也沒有浴室,工作室內倒有陶製的白水壺白面盆,桌下不忘放一個尿壺,尼采生活所需,相信都在工作室內解決,有點似摩登時代的單身公寓。長篇累牘素描尼采的工作室,並不是想提供室內設計的藍圖,只想突出「清苦」兩個字。尼采本來是巴塞爾大學的知名教授,當時雖然因為健康欠佳退了職,如果他願意,大可以與當地的富豪同流合污,住大酒店牽貴婦狗,他寧願委屈自己,相信是想剖白自己對斯巴達式訓練的嚮往,他崇尚意志全能的形而上學,心目中的超人與高貴人,為了長遠的目標,有抵抗折磨與忍受痛苦的能量,如果他懂得中文,必定會引用孟子的名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表明心迹。他是文藝哲學家,可以把斗室看成蓬萊仙境,他形容小思瑪莉亞是「世界上最可愛的角落」,還嫌不夠,再加上:「住在這裏真好,讓宜人的冷空氣圍繞,大自然真奧妙,同時充滿節日氣氛與神秘──老實說,我喜愛小思瑪莉亞,多於其他地方。」他說的倒是真心話,始自1883年,每年夏天他都來小思瑪莉亞避暑,直至1888年,他精神完全崩潰為止。

樓下十六個陳列櫃,這就概括了尼采的一生。我們看到他祖宗的世系圖,他早年在瑙堡寄宿學校,其後在波恩與萊比錫大學與同學的合照,他在大學時期似乎頗為活躍,先後參加了漢康尼亞同好及語言與文學學生會,另外就是他著作的初版。因為印刷不精美,封面多已褪色,然而一個個書名如雷貫耳:《查拉圖史特拉如是說》、《偶像的黃昏》、《瞧!這個人!》……教人不敢輕視,尼采於1868年大學畢業,次年便受聘為瑞士巴塞爾大學的教授,事業可算一帆風順,瑞士離意大利不遠,陳列櫃就有他旅遊威尼斯、羅馬和都靈的記錄,他也相識滿天下,友好包括男爵、名作家與歌劇作曲家,其中以他與華格納的友誼最為人津津樂道,兩人相差三十一歲,他卻對華格納心悅誠服,談論音樂之餘,也嘗試作曲,陳列櫃就有他填的五線譜,取名《生命的頌讚》,生命真的厚待他嗎?在毫無預告的情況下,他精神失常,陳列櫃也有他在巴塞爾和吉那精神療養院的記錄。尼采一生循規蹈矩,連物理學家愛恩斯坦也兩度風流,為生命塗抹色彩,尼采的生命只像一張白紙,等着他寫下哲思。可能正如威廉英奇的戲劇,在正常起居作息的壓抑下,最容易孕育歇斯底里。眼前驀然出現尼采的死亡面具,我對死亡面具欲拒還迎,它既提醒我不想面對的現實:無論聲名多麼顯赫,總有閉眼窒息的一刻。只是一個響噹噹的名字突然賦予眼耳口鼻,又令我驚嘆科技的神奇。展覽以尼采在洛肯的墓地作結。至於他妹妹伊麗莎白福斯特─尼采演繹兄長的哲學理論時引起的反效果,算是餘波未息。尼采妹妹後來還與友人彼得加斯特共同編輯尼采的遺稿選本,無論在編輯方針與材料兩方面都引人詬病。一位文人的悲劇,就是這樣誕生吧?不食人間煙火專心創作,總有旁人韜光養晦,把原稿竄改得不成模樣。

一個理智的人突然失去理智,總是傳奇的好材料,電影最喜歡化腐朽為神奇,自然不肯放過機會。《當尼采哭泣》(2006)就陳述尼采失常後就醫的經過。今年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告別影壇之前,也追尋令尼采發瘋的都靈馬的下落。身體力行向尼采脫帽致敬,卻是德國猶太籍醫師奧斯卡雷維。拾級而下,尼采度假屋特別闢出一個偏廳紀念雷維。我孤陋寡聞,對雷維全無認識,趁機補課。印象最深刻還是雷維寫給希特拉的一封公開信,發黃的信紙招貼在陳列櫃內,三十多張,座枱打字機的字粒像黑蟻在眼前爬行,我站着一口氣讀完,驟然感覺世界顯得明亮一點。雷維的信令我回味,不是因為納粹黨猖獗時他明目張膽警告希特拉別拿尼采的哲學當宣戰牌,而是他對尼采的死心塌地。1883年詩人約翰大衞遜提起尼采,是英文著作的第一次,三年後,雷維游說英國兩位出版商刊印三部尼采著作,結果全部滯銷,雷維連累出版商負債纍纍,先後倒閉。雷維卻不肯罷休,繼續把尼采的著作翻譯成英文,1907年他繼承了一筆小遺產,索性孤注一擲,自資出版《善惡的彼岸》,總算贏得一小撮讀者群,尼采得到這位忠實擁躉,可說死而無憾。
雷維提到當初介紹尼采給英國的出版商,他們完全摸不着頭腦,他要把名字裏的音節拆散,逐一為他們拼讀,吐出尼采的名字時,發出的輔音更惹起他們發笑,說雷維口中呼出的空氣彷彿受到阻滯,有若打噴嚏。嘿!打個噴嚏便結識到一位哲學家,其實也算因緣際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