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人:周雲蓬──暗中作樂

非常人:周雲蓬──暗中作樂

我到處走,寫詩唱歌,並非想證明甚麼,只是我喜歡這種生活,喜歡像水一樣奔流激盪。我也不是那種愛向命運挑戰的人,並不想挖空心思征服它。我和命運是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形影相吊又若即若離,命運的事情我管不了,它干它的,我干我的,不過是相逢一笑泯恩仇罷了。

撰文:鞠白玉
攝影:白白

老周想去哪就去哪,比一般人還來得自由。他常讚嘆這裏美那裏美,我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他說:感覺。聞空氣裏的味道,風拂過身體。有時他也會說一個姑娘好看,是怎麼能知道「好看」,「聲音,溫度」。他怎樣形容旁人也無法體會,只能承認,他能看見的,比我們多得多。在他還不是一個著名歌手前,就把中國四處遊遍了,乘綠色的火車,能走多遠就多遠。有時他也用雙腳長途跋涉,那星稀月朗的天空下走着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為了去看一個傳說中的湖。
行走,唱歌,就是他的生活。和以前不同的是,他的女朋友綠妖一直陪伴着他,今年他們去了法國,中國新疆,香港,不管到哪兒都有好朋友,喝得大醉,唱起歌來。這是理想中的詩人生活吧,老周自然而然地過着。
他和綠妖把家安在紹興,他可是東北漢子,卻能喜歡南方水城的情調,在戒珠寺西街旁的小河邊上練琴,有時也帶着民謠的朋友一起在紹興的學校裏演出。早上是真的「自然醒」,被大公雞打鳴叫醒,他喜歡一切水的聲音,湖,小溪,大海,他依賴於那些聲音去了解這個世界,了解到的是它們的自由,他便以為人生本就應是自由的。現在他住在河邊每晚聽水的聲音入夢,白天醒來他們打點行裝,出發去聽別的聲音。

不必做堅強的雕像

第一次採訪老周是在電話裏聽他的聲音,他坐在青島海邊的大礁石上,聽着海浪,描述着海。第二次是去他的家,他靜靜坐着,一邊說話一邊抬手去撫放在一旁的吉他,很隨意地撥動幾下,就很動聽。那天下午他背着琴去火車站乘坐綠皮的火車──是為了給賈樟柯的紀錄片《語路》出演,再現一次他從前的旅程。
老周每天忙忙碌碌,上網,寫博客,跟朋友發短信,除了自己的演出,還要想着「紅色推土機」的公益項目,這個基金已經幫助了很多盲童,他不給他們甚麼憐憫和鼓勵,他自小就從黑暗裏走過,知道所有的勸慰都不可能將人從黑暗視界裏拉回,盲童不需廉價無力的憐憫,他們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幫助。
他自己對於失明的不便從不提及,他用自己感知和領悟的,自顧自地描繪出一個世界來。它只跟自然有關,帶着芳香氣味,也有醇酒的味道,有朋友的笑聲,有綿延的音符。所以他不能忍受別人對於盲童的揣測,不許他們罔顧地將盲童置於一個「悲慘」的語境裏。
他的電腦和手機都可以讀字,寫起文章來行雲流水,那短信由手機裏一個女聲快速地讀出來,旁人幾乎無法聽清,他習慣了,在黑暗裏操縱着手機,和朋友來來往往。他可看見的諸事諸物,他信別的盲人也可以。他也不教人要「堅強」,「我情願像一團泥那樣癱軟在自己的幸福中,也不願成為廣場上站得筆直的雕像。」

邊走邊唱

老周所幸的是曾見過光明,他也是靠這僅有的殘留片段來想像具象的東西。九歲以前媽媽帶他去公園,他看到大象用鼻子吹口琴,他辨識過紅色,藍色,和其他顏色。這些是他對光明世界的最後記憶。
這一生都注定和火車打交道,小時母親帶他去上海求醫,看黎明時的鐵橋,看湍流的河。再長大他獨自旅行,睡在火車硬座下,往來的人不斷踩到他的頭髮。有誰這一生知道被人踩頭髮的滋味啊,事隔多年他寫在文章裏像是黑色幽默。
多數盲人選擇技能職業,比如按摩師,也有學二胡的,在街邊賣唱。他要做正常人,自學了吉他,又考到長春大學讀中文。他愛詩歌愛寫作,想像出一片自己的前程。可大學畢業又怎樣,仍是在色拉油廠和按摩院工作。他要走,去流浪。父母也並沒阻攔,他們了解他。
一路走一路唱,從海濱到花城,跨越大半個中國,也住過圓明園畫家村,搖滾樂人扎堆的樹村,居無定所。路遇各種奇情,結識了兄弟,邂逅了戀人。他生活得比常人都歡愉,「人生若不是作為審美對象,便毫無意義。」他大學畢業時如此說。只是他的夢境永遠是在趕火車,找座位,或坐在小站的剛剛被雨淋濕過的椅子上。
2003年他在旅途中認識的音樂人小河找他錄製唱片,《盲人影院》撩人心弦,到《中國孩子》問世,老周已是這民謠江湖中的傳奇。
老周入世又出世,洞悉人間。他歌詞裏的人生壯美悲情,死亡也盛大。他和綠妖相依相伴,經常通宵達旦與友人把酒言歡,他們相愛,也愛世人。除了「紅色推土機」的義演,他們也資助貧困地區孩童的早餐。他與這世界毫無隔絕,樣樣事關心,現在到處旅行也要發微博和人分享他的天地。

■周雲蓬與作家女友綠妖。

看不見的愛情

「來談談愛情吧,怎麼能沒有愛情呢。」他和綠妖是在訪問中相識,在採訪的最後他對她這樣說。
繡花繡得累了/牛羊也下山咯/我們燒自己的房子和身體/生起火來……日子快到頭了/果子要熟透了/我們最後一次收割對方/從此仇深似海/你去你的未來/我去我的未來……《不會說話的愛情》是老周在早年失戀後寫下的,那年他帶着情傷隻身去了西藏。
綠妖是影評人和作家,曾跟蹤採訪他。有人記得他們相識的那天,綠妖道別,老周在家中徘徊。他們本是暢談了關於愛情,結果是有一種衝動想給對方自己的愛情。
綠妖和老周一樣有着股散淡的勁兒,跟他到紹興,一同過閒雲散鶴的生活。她問老周:喝茶嗎?然後把茶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問她:我的背包呢?她拿出來擦乾淨遞給他。是最尋常的戀人。

■周雲蓬在紹興茶館中。

春天責備

和周雲蓬相處過的人通常沒有照顧他的心,他總讓人忘記他是盲人,笑聲朗朗,通達幽默。他比我們更優越,他不知也不覺,也不在意世人的眼光,自顧自在黑的世界裏尋光明。他的詩集取名《春天責備》,意為「春天責備沒有靈魂的人,責備我不開花,不繁茂,即將速朽,沒有靈魂」。若你抑鬱暗淡,對不起這春天裏花開的明媚。
我寫此文時,老周正在香港與黃耀明開「暗中作樂」演唱會,讓觀眾變成聽眾,在黑暗裏聆聽摸索,「誰也看不見誰,我真想躺着唱歌」,是日他發微博這樣說。

周雲蓬:民謠歌手,詩人。1970年生於中國遼寧,畢業於長春大學中文系。9歲失明,15歲彈吉他,19歲讀大學,21歲詩歌創作,24歲開始流浪歌手生涯。2004年首次發表專輯《沉默如謎的呼吸》,2007年發表《中國孩子》,因歌手批判現實社會,此曲曾被禁播。2009年發起幫助貧困盲童計畫「紅色推土機」,通過義演義售方式募捐款項用來購買孩童所需樂器,mp3,讀書機等。《紅色推土機》專輯中由眾多新民謠歌手無償錄製25首兒歌。詩集《春天責備》於2010年11月正式出版。

鞠白玉,
滿族女,
八十後,
達達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