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詞人雖眾,但名重海內,被稱為近代第一詞宗的,當屬朱彊村。他本名祖謀,後改孝臧,字古微。詞曲家盧冀野說:「他雖是浙江歸安人,但小時隨宦在豫,開封是他的釣遊之地。那時王半塘(鵬運)的家也僑寓在汴,因此他們成為『詞友』。開封人傳說彊老的父親曾為著發覺寃獄,把一個已將執行斬刑的囚犯釋放回來,寧可自己罣誤,不肯犧牲那人性命。他們說彊村的發科名、負文譽是『食德之報』。」朱彊村自幼天資穎異,光緒八年(1882年)中舉人,光緒九年中癸未科二甲一名進士,後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歷官會典館總纂、江西副考官。官至禮部右侍郎,兼署吏部侍郎,出為廣東學政,因與總督不和,最後辭官,寓居蘇州,任教於江蘇法政學堂。民國成立後,隱居滬上,著述以終。
一九○一年,汪精衛應廣州府試第一,因深受當時廣東學政朱彊村及廣東水師提督李準的賞識,所以他一直對朱彊村持弟子禮。但據況蕙風的女婿陳巨來說:「朱丈任廣東學台時,得門人汪精衛。入民國後,汪逆每至上海必詣朱宅晉謁,仍跪拜如舊儀,朱丈亦不擋駕,也恭送為儀,汪有贈禮,則原封不動退之,絕不與之通一訊者。居上海後,只認一龍榆生(沐勛)江西萬載人為弟子,臨終以常用一硯贈之,龍君遂倩人作遺硯圖,遍求題詠為紀念者。」
龍沐勛一九三○年在上海曾與旅滬詞流如潘蘭史(飛聲)、程子大(頌方)、洪澤丞(汝闓)、林鐵尊(鯤翔)、冒鶴亭(廣生)、夏劍丞(敬觀)、袁伯夔(思亮)、葉玉虎(恭綽)、吳湖帆、陳彥通(方恪)、黃公渚等二十餘人約結「漚社」,月課一詞以相切磋,共推朱彊村為盟主。當時龍沐勛年最少,與朱彊村往還最密,屢欲執贄為弟子,而朱彊村謙讓未遑也。朱彊村嘗語之:「生平不敢抗顏為人師。除任廣東學政時所得士例稱門生外,不曾接受談詞者列弟子籍。有以此請,即為轉介於臨桂況蕙風(周頤)。」對於朱彊村,龍沐勛又說:「後來他在病榻,又把他平常用慣的硃墨二硯傳給我,叫我繼續他那未了的校詞之業。並且託夏吷庵先生替我畫了一幅〈上彊村授硯圖〉(案:一九三一年十月繪),他還親眼看到。」朱彊村是冀望龍沐勛能傳其衣缽。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十一日,溥儀瞞著陳寶琛等遺老,祇帶著鄭孝胥、鄭垂父子離開天津,偷渡白河,出大沽,達營口,一星期後又搬到旅順,對於鄭孝胥的附敵行為,同為遺老的朱彊村曾找人勸阻,但終告無效,令他相當痛心。據龍沐勛說:「會『九一八』變起,東北淪於倭寇。鄭孝胥圖挾愛新覺羅溥儀由天津潛往遼瀋。先生惄焉憂之,曾囑陳曾壽力加勸阻。先生病日篤,一日強起,邀予往石路口知味觀杭州餐館小酌,語及東北事,相對噓欷者久之。復低聲太息云:『吾今以速死為幸。萬一遜帝見召,峻拒為難。應命則不但使吾民族淪胥,即故君亦將死無葬身之地。』嗣是遂臥床不復能興。」盧冀野也說:「(朱彊村)後來聽說溥儀的出關,他是不贊成的,罵鄭孝胥『置吾君於爐火之上』!他與陳散原同負文學重名,也同是比較明白大義的遺老。」
朱彊村歿於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三十日,龍沐勛說:「我從他下世之後,就把所有的遺稿,帶到暨南新村去整理。『一二八』的晚上,我用我的書包,把這些稿件,牢牢的抱在身邊,首先把它送入『安全地帶』。後來就在音樂院(案:國立音樂專科學校)的一間僅可容膝的地下室裡,費了幾個月的功夫,把它親手校錄完竣。同時得著汪先生(案:汪精衛)和于右任、劉翰怡、陳海綃、葉遐庵、李拔可、林子有、趙叔雍諸先生的資助,刊成了一部十二本的《彊村遺書》。」
朱彊村詞風近於姜夔、吳文英,與況周頤、王鵬運、鄭文焯合稱為「清末四大家」。論者有謂「近代詞人之作,自以彊村所為最為富麗精緻,此因步武夢窗、清真,得其潛氣內轉之功,並刻意講求字面四聲格律之故;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謂學人之詞者是也。」
朱彊村生平進退分明,出處不苟。耿耿孤忠,不受外誘,可算文苑中的千古完人!散原老人稱之為「進為國直臣,退為世詞宗」。他臨終前寫有《鷓鴣天》詞云:
忠孝何曾盡一分,年來姜被減奇溫。眼中犀角非耶是,身後牛衣怨抑恩。
泡露事,水雲身。枉拋心力作詞人。可哀惟有人間世,不結他生未了因。
其大意是:他痛心親身經歷庚子的慘變,以迄宣統退位,身為侍郎,卻無法貢獻一絲一毫的力量,等於為臣不能盡忠,同時也是為子不能盡孝。而他素性友愛,晚年一直和弟弟朱孝威相依為命,老來卻喪弟,其悲痛是可以想見的。他的兒子方飴英年早逝,過繼孝威的兒子作為嗣子,他希望嗣子能成「犀角」,但終竟成不了「犀角」,真是莫可如何?又其妻性強悍,平時極少唱隨之樂,冷落一生,死後種種更難補救,一切只好歸之於「怨由恩生」,沒有恩,哪有怨?也就當他「怨就是恩」吧!寫至此處,五倫已盡,生逢憂患,死為孤孽,回眸一生,正如佛家所言如夢幻泡影,如露也如電,絲毫不留痕跡,一一逝去。「枉拋心力」,在改朝換代之際,到頭來祇落得一個詞人的份!看起來「人世間」是現實的,也是最可哀的!今生已經等閒空過了,來生何苦再來重演一回呢?以短短五十五個字,寫盡一生對家對國的隱恨,是至為沉痛的血淚絕筆之作!
文:蔡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