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位學長是國際知名的孔學專家,他從哈佛退休接受北大聘任去主持一個新創立的人文學院時,他的哈佛老同事在歡送會上調侃說,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可別給「和諧」了去。這裏「和諧」作為動詞,又有「收編」、「馴化」的寓意。學長是個見過世面的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區區一紙北大聘書,當然奪不了匹夫之志。
與仁政德政無共通處
玩笑歸玩笑,最近大陸居然有人建議設立一個「孔子和平獎」來和諾貝爾獎抗衡,這就是個不好笑的笑話了。好像崛起的大國,社會主義要有中國模式,民主要有中國模式,連諾獎也要有中國模式。這是老羞成怒下的恥辱情結在作祟嗎?還是為了挽回顏面的一種有欠思考的條件反射?從前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有受到納粹迫害的記者,有致力於人權的杜圖主教,有曼德拉和昂山素姬,中國政府和靠中國政府吃飯的人就是顏面再損,也不能阿Q到把諾獎嗤之為「胡鬧獎」。
如果要設立「孔子獎」來抗衡,恐怕孔子首先就要抗議。因為孔子學說講的是「為政以德」,民貴君輕,主張仁政德政,這和動不動關人迫害人的專制政府毫無共通之處。中共高舉「和諧社會」的旗幟,幹的卻是違法違憲、迫害人權的勾當,就是再設一百個孔子學院,再頒一百個孔子獎,也是無補於事的。
上個世紀,歐洲左派團體流傳過一個帶點自嘲意味的笑話。替共產政權辯護也得拿揑分寸,遇到小風小雨還可以撐把傘,大雷雨一來最好平躺在地,等待雨過天青,再爬起來繼續走,好像甚麼事也沒發生一樣。當年大文豪索忍尼辛被蘇聯驅逐出境,登陸歐洲。對歐洲左派來說,那就像是一場大雷雨來到,當然要立刻躺倒在地。倒霉的中共沒學到這樣的智慧,反而給自己幻想的大國聲威蒙蔽了,要求諾獎委會「史無前例的道歉」,禁止人談論刑事犯,要求他國不出席頒獎禮,組織海外華人去現場示威抗議。但諾獎委會並不附屬於任何國家,有誰注意到「干涉內政」的訴求呢?大概只有示威者自己。等到一切努力都歸零,或許才覺悟到還是躺倒的好。
應學孔門不遷怒古訓
氣急敗壞的左捶右撞,反而教人看出左支右絀的窘態。如今,諾獎效應正在國際間不斷擴散,人權團體、非政府組織動作頻頻,中共的逆反心理似乎也有增無減。還要繼續虛耗到幾時呢?再搬出六四時期「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的話來說?似乎又不合時宜。全球化的環境,頭號帝國主義已是中國經濟發展的最大投資國,中國又是它的最大債主。現在硬也不是,軟也不是,一下子好像甚麼都不對頭了。該怎麼辦?中共領導人不說要尊孔嗎?我看還是學學孔門弟子「不遷怒,不貳過」的古訓,好好閉門思過吧。
殷惠敏
文化時事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