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1月21日是大學問家錢鍾書先生一百周年冥壽,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編輯出版《錢鍾書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文集》,由中國社會科學院前副院長丁偉志審讀全部稿件,再呈百歲老人楊絳先生過目定奪。《文集》繁體字版將由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茲選兩文在《蘋果樹下》發表,以饗讀者。-編者
80年代初,美國哈佛大學英美文學與比較文學教授哈里.萊文(HarryLevin)按美中學術交流計劃,應我們院邀請,來華訪問講學。具體接待事宜交給了外文所。當時在外文所英美室的我,做了接待計劃,其中當然包括會見錢鍾書先生。
見面那天,我陪萊文教授乘車前往。錢、楊二位住三里河一棟公寓樓的三層。我們上去敲門。錢先生親自開門。他站在門口請我們進去,笑嘻嘻地對萊文說,「啊,你是來參觀我這個神話動物(原話mythologicalanimal)……中國的高級知識分子……哈哈!」
我們坐下後,他們二位不待寒暄,立刻在世界文化的版圖上縱橫交錯地漫遊,一會兒希臘羅馬,一會兒法國意大利,一會兒繪畫,一會兒詩歌,他們有那麼多共同的話題……
我這不是見證着兩位文化巨人思想碰撞的火花嗎?可是為甚麼錢先生說自己作為高級知識分子是個「神話動物」呢?是他的謙虛吧?我心裏琢磨着,不想時間已到,我們按時告辭出來。
萊文教授坐在車裏一路悶悶的,一言不發。快到賓館了,他突然冒出一句:「我自慚形穢!」(原話:"Iamhumbled!")
我問:「為甚麼?」他說:「我所知道的一切,他都在行。可是他還有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我一無所知!」(原話:HehasanotherworldthatIknownothingabout.)他那口氣,透着無限的遺憾。
見了錢鍾書而「自慚形穢」,應該很正常吧。至於我自己,我見了三十年前招進來的研究生都自慚形穢,根本談不上跟錢老同日而言。可是萊文教授不同。哈里.萊文,著作等身的哈佛頂級教授,據說Rudinsteine校長到任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拜望他當年的老師。萊文教授,他的高傲是有名的。連我們這些外人也有所耳聞。學生慕名而來選他的課,他還挑剔,拒絕。有時,拒絕的理由竟是:「你有幸(原話goodfortune)選過我一門課啦。應當讓讓別人……」總之,萊文教授,你述說他一百個「不是」,也數不上「過份謙卑」這一條,何況「自慚形穢」。
到了中國社會科學院,見了錢鍾書,萊文教授謙卑了,自慚形穢啦,他終究不愧為譽滿西方學壇的名家,他有學者的眼光,他一眼就把這個神話般的人物認出來啦──他發現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知識分子。
文:朱虹